与此同时,奉天督军府西侧一间小会客厅里,李秉中正在整理刚从满洲里送回来的文件。
他面前摞着厚厚一沓卷宗,全是陈国良在东北期间签署的命令和批复,每一份都有存档编号。
他的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署名。
“李秘书,这封信是刚才有人送到门房的,说转交给陈将军。”
“你看怎么处理?”
李秉中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拆,先掂了掂分量。
信封不厚,捏着也不硬,像是只装了几页纸。
他看了一眼落款的位置,那里空着,什么也没写。
李秉中沉吟了一会儿,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是用日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上面的内容大意是:关东军方面希望有机会与陈将军进行一次非正式交流。
信末没有署名。
李秉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抽屉。
而是攥在手里站了起来:“这封信,我拿去给少帅看。”
……
副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李秉中已经走出了门。
当晚,张小六坐在书房里。
他的手里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少帅,这封信来得蹊跷。”李秉中站在办公桌对面,压低声音说,“关东军方面如果想跟陈将军接触,完全可以通过正规外交渠道,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送到门房来。”
张小六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是挑拨?”
“我不敢肯定,但是东洋人数次在陈将军的手上吃了大亏,他们不可能对陈将军这么客气。”李秉中斟酌着措辞。
“而且信的措辞专门提到‘非正式交流’。”
“更像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东洋人,对陈将军的重视!”
“而且!”
“他们选在东北!”
“给我们的信,却是希望与陈将军见面!”
“这无疑是!”
“关东军在表明陈将军在东北军的地位,位置很高!”
“这似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它们似乎更想告诉少帅!”
“在东北!”
“他们更加重视陈将军!”
“而谁都知道!”
“东北军的主帅,是少帅您!”
“不得不说!”
“东洋人的这个手段,太过于低级了!”
张小六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不重不轻:“这件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是一封普通的商务函件,已经转交陈将军了。”
李秉中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时候,张小六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目光垂在桌面上那盏绿罩台灯的灯影里,好一会儿没抬头。
此时的张小六!
内心极为复杂!
没错,陈国良是他张小六请过来收拾残局的。
但如果陈国良声望过高,让他在东北扎下根来。
自己的东北少帅位置还能坐的稳吗?
到时候,鸠占鹊巢又该如何?
尽管陈国良是他的结拜兄弟,但在利益面前。
即便是亲兄弟!
也是要明算账的!
在张小六的心中,有愧疚,也有算计!
或许!
陈国良主动离开,对双方而言。
都是最优解!
此时的张小六哪里知道,那份所谓的关东军邀请函。
其实是陈国良一手炮制。
他就是要通过这个手段,让张小六真真切切的看到。
一切!
都是关东军,是东洋人在幕后搞事。
那份邀请函如果落到陈国良的手中,陈国良会当着张小六的面扔进垃圾桶。
而张小六如果没将这份邀请函交给自己。
那更省了陈国良的事。
至于李秉中!
这本就是陈国良早早布下的一枚棋子。
至于张小六的这些复杂想法,其实也一直在陈国良的预料之中。
甚至!
陈国良之所以急流勇退,也是利用了张小六的这种心理。
为自己的布局!
谋求更大的利益!
眼下东北军内部,其实已经有了一张陈国良的关系网络。
一旦张小六放弃东北。
那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将这张关系网利用起来。
到时候!
在东北!
将出现一个个抗日根据地。
这些抗日根据地将有统一的指挥
有枪、有物资!
也有人!
到那时候,东北就不是东北抗联以及其他抗日武装力量。
孤军奋战了!
……
奉天某地!
应威快步走到陈国良的身边,压低声音把奉天那边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陈国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两分钟演练,等到操场上那队学员完成了一次标准的迂回穿插动作,才转过身来,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坐进车里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压皱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眼下也到时候!”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了!”
应威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将军!”
“我们这就回去?”
陈国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自然!”
“离间计能成功,不是因为它高明,而是因为被离间的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有裂痕?”
陈国良点了一下头,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继续说道:“我在东北这几个月,替张小六拿回了中东铁路的管理权,指挥了三场胜仗,东北新军里好几个团长是我亲自提拔的。”
“马占山、万福麟、王铁汉、李杜这些人对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这些事你我都清楚,张小六也清楚。”陈国良把烟夹在指间,“他需要我的时候,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他一旦觉得局势稳住了,就会开始想别的事。”
“说到底!”
“他姓张,我姓陈。”
“他爹留给他的是三十万东北军和整个关外的地盘,我在东北军里威望越高,他对我的防备就会越深。”
应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军座选择离开?”
陈国良没有急着回答。
他抽了几口烟,把烟头在车窗外弹了一下,然后说:“对!”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退一步!”
“不触犯张小六的核心利益!”
“然后!”
“通过其他方式提醒张小六,这是离间计!”
“最后!”
“就是离开!”
“而且以最为真挚的态度,留下建议!”
“为这位张少帅考虑!”
“即便张小六猜忌心再重,此刻也会生出内疚。”
“对我的建议!”
“也会大多采用!”
“这也是我最终的目的。”
“应威!”
“你给我准备一张纸,一支笔。”
“我要给张小六留下最后一封信!”
应威从驾驶座旁边翻出几页信纸和一支钢笔递过来。
陈国良接过来,把信纸垫在膝盖上,拧开笔帽,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信写得不长,用了两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他对东北防御的整体判断——东洋人的威胁依然存在,毛熊国虽然在协议上签了字,但远东利益的争夺不会就此停止。
他建议在东北的几个关键位置继续推进堡垒群的建设,同时把东北新军的训练体系与旧东北军的整编方案合并推进。
第二页写的是他的辞呈。
辞呈措辞客气,大意是滇南的事务同样繁重,自己不宜在东北久留,请少帅另行指派参谋长人选。
末尾附了一句:东洋人最近在奉天的活动很频繁,请少帅务必留意身边人的动向。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晾干,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火漆压了一下,递给应威:“这封信以最快速度送到奉天,亲手交给张小六。”
应威接过信,收进内侧衣袋里:“军座,不跟少帅见一面再走?”
“不见了。”陈国良推开车门,晚风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气息,“见了反而让张小六对我的愧疚。”
“少一分!”
“我走的越是决绝!”
“他的心!”
“就越不安!”
“我越是光明磊落,不图利益!”
“越是让他内疚!”
“而且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还就在这里干什么?”
“回滇南去!”
“看军工厂生产出来的最新装备!”
“不是更好?”
很快!
信便交给张小六的那天下午,天正下着雪。
雪粒不大,碎碎地落着,在院墙的青瓦上铺了薄薄一层。
张小六坐在书房里读完信,目光在最后那行关于东洋人活动的提醒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进抽屉,手掌按在纸面上压了一会儿。
“秉中,陈将军这封信写得面面俱到。”
“东洋人的事提醒了,东北军整编的建议也留了,连堡垒群的选址都写好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帮完就走,不邀功,不讨赏,连见面都不肯再见一面。”
李秉中站在办公桌对面:“少帅,陈将军在信里提到的那几个位置——大兴安岭沿线的几处据点,还有嫩江以北的几个地方。”
“都是东北的要害之处,就算是东洋人进攻东北。”
“有这几个地方在!”
“也足以让东洋人寝食难安!”
张小六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
张小六站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此时的张小六心情格外的复杂。
陈国良的动作如此干脆利索,而且又帮了他这么多忙。
与金陵城那位相比!
对自己简直是太好了!
这样的兄弟!
不计代价,不计报酬!
张小六心里清楚,东北能和毛熊国达成和谈。
陈家在其中出力非常多。
而自己却对陈国良始终没有放下戒心。
这让张小六多多少少会生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在历史上!
往往是横死的嫡长子,会被自己的兄弟怀念。
原因也很简单!
死掉的大哥不会在未来,与自己有更多的利益纠葛。
更容易怀念!
正像曹昂与曹丕!
而如果李建成早早横死,想来李世民对自己的兄长。
也是会怀念的!
同样的道理,陈国良处处为东北着想。
处处为他张小六着想。
什么都不要!
这让张小六对陈国良的态度,可想而知。
在这种复杂的心理催动下。
张小六伸手拿过桌上那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人名:王铁汉、李杜、王显声、常恩多。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递给李秉中:“这几个人,重点任用。”
“让王铁汉接新军第一旅旅长,李杜做参谋长。”
“他们都是我二弟认为很有才华!”
“且忠诚之士!”
“而这一次!”
“他们的表现也是无可挑剔!”
“是应该重用起来了!”
“另外!”
“其他事情,也按照我二弟的意见去做!”
“和陈家之间的贸易往来照常!”
“二弟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我也不能让他失望才对!”
说着,张小六把茶杯放下:“回一封电报给滇南,让二弟好好保重。”
“东北这边的事,我会按他的建议办。”
同一天晚上,奉天新军营房里。
包括王铁汉、李杜在内的一干人等。
都得到了最新的任命通知书。
而另一边。
返回了滇南的军工厂中,也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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