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十月三日。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那片被硝烟熏成灰褐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照在城墙上,把那些被炮火剥落的墙皮照得一片斑驳。
就在陈国良召开记者会之前。
关东军第二师团的先头部队,在天刚亮的时候进入了奉天城。
鬼子第29联队的残部走在最前面,士兵们踩着碎石和瓦砾。
靴子碾过地面上那些被炸碎的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联队旗被一个士兵扛在肩上,旗面的边角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进了城门之后,队伍的脚步慢了下来。
奉天城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
店铺的门板要么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货架东倒西歪地躺在墙根。
要么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用墨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别进来,有雷”。
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百姓,在撤离之前留下的。
路面上散落着碎纸片、破布、碎瓷片,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翻了底儿的木箱子,箱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一个鬼子军曹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用刺刀挑开半掩着的门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还在,货架还在,但货架上什么都没有。
连一根蜡烛、一包火柴都没剩下。
他退出来,朝身后的队伍摇了摇头。
第29联队的渡边中佐骑着一匹灰色的东洋马走在队列中段。
这头老鬼子脸上的表情从进城之前的紧绷,逐渐变成了一种越来越明显的铁青。
他勒住马,停在十字路口,环顾四周。
街道两侧的楼房大多还立着,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有些楼层的墙壁上还留着弹孔和炮火的熏痕。
然而那些楼里没有炊烟、没有说话声、没有小孩哭闹,没有鸡鸣狗叫,什么都没有。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着的棺材。
“联队长阁下,”
渡边中佐转过头,看向身后那辆卡车。
车厢里坐着鬼子第29联队的新任联队长,“这座城市……好像已经没人了。”
新任联队长叫山田大佐,是刚从国内调过来接替平田幸弘的。
他站在卡车车斗里,两只手扶着车厢栏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继续往里走,”山田大佐开口,“去兵工厂。”
鬼子的队伍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前推进,速度比进城的时候快了一些。
但越往城中心走,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
等他们拐过一道弯,奉天兵工厂那扇铸铁大门,出现在这些鬼子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几头鬼子士兵,同时停下了脚步。
大门还在。
但门已经被炸飞了一半,剩下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铁门上布满了爆炸冲击波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凹坑。
门里的景象让所有鬼子兵都愣住了。
厂区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焦黑的钢架结构。
原本安放着精密机床和锻压设备的那几排大车间。
厂房的屋顶全部塌陷,只剩下一根根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钢梁斜插在废墟之间。
地面上还残留着机油燃烧后留下的黑色痕迹,混合着冷却了的铁水凝固形成的暗灰色硬块。
渡边中佐从马上跳下来,走进厂区,靴子踩在一截烧焦的木头上,木头碎成了黑灰。
这头鬼子走到一台残骸前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的底座。
底座还在,铸铁的外壳还在,但外壳里面是空的——所有核心部件都被拆走了,连一颗螺丝都没留下。
“八嘎。”
渡边中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山田大佐。
这头鬼子的嗓子里挤出来一种压不住的火气,“联队长,所有的机床都被支那人拆了。”
“核心部件全部运走了,剩下的外壳全部被炸毁了。”
山田大佐站在厂区门口,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
远处,奉天城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地方又发生了一次爆炸。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传得格外清楚。
当天傍晚,关东军三个师团的师团长,在奉天城原东北军参谋部的会议室里碰了头。
会议室的光线不好,灯泡被炸坏了。
临时挂上去的两盏马灯,在长桌两端各放了一盏。
照得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明暗交错。
第二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这头鬼子师团长的军装,换了一件干净的。
但眼角的青黑色和嘴唇上的干皮,还是让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老了不止五岁。
第七师团师团长土肥原贤二坐在他左手边,第九师团师团长柳川平助坐在右手边。
三个人面前的桌面上各摊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奉天城清点报告》。
报告不长,但每一行字都像是用针扎在纸面上的。
多门二郎第一个开口:“沈阳兵工厂,全部被炸毁。”
“里面的核心设备被拆卸运走,残余设备被定向爆破摧毁。”
“我们进去的工兵部队在废墟里,发现了至少二十个诡雷装置,已经炸死了五个排雷工兵。”
土肥原贤二的手指在地图上奉天城北的位置点了一下,他的语气比多门二郎更冷了几分:“矿场那边的情况更糟。”
“抚顺煤矿的六个竖井全部被炸塌,井口的绞车房和选煤车间被烧成了骨架。”
“我们的工程师下去看过,说至少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到战前的生产能力。”
“另外,井下的采掘面上布满了地雷和诡雷,我们的工兵每下井一次都要搭上人命。”
柳川平助把手里那份报告翻了一页,念出声来:“城内的军用粮仓全部被焚毁。”
“一共七个仓库,储存了大约两万吨粮食!”
“整整两万吨全部烧成了灰。”
“我们的人在灰堆里,翻出来一些没烧透的谷粒,但那些谷粒被烟熏火燎之后,已经不能吃了。”
“自来水厂的蓄水池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水全流光了,整个奉天城目前没有可供饮用的净水。”
“发电厂的汽轮机,被拆走了核心部件,剩下的外壳被炸成了一堆废铁。”
“铁路调度站的信号系统全部被毁,奉天城周边的铁轨在城外大约五公里处被炸断了三十多处,短期内无法通车。”
柳川平助念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向多门二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马灯的火苗在窗外透进来的晚风里晃了两下。
把三头鬼子师团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大。
多门二郎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面上。
“我们打的这一仗。”多门二郎终于开口了,“第二师团从九月十八日打到十月三日,伤亡超过三千多人。”
“第29联队联队长平田幸弘阵亡,三个大队长阵亡两个,重伤一个。”
“炮兵联队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火炮,装甲车中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车辆。”
“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进了奉天城,得到了什么?”
土肥原贤二接过了话头:“什么都没有。”
“一座空城。”
“一座被拆成了骨架、炸成了废墟的空城。”
“没有粮食,没有水源,没有电,没有铁路。”
“甚至连城里的老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想就地征用民夫都找不到人。”
柳川平助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这头老鬼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怒意:“陈国良。”
“这个人临走之前,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了,带不走的全部炸了。”
“连奉天城的那些矿场,他都不忘了在炸塌的竖井里埋上诡雷。”
“这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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