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公馆,内院的客厅灯火通明。
黄铜吊灯悬在房梁,灯光洒落在地板上,却驱不散满屋压抑的气氛。
孔祥西坐在太师椅上,指尖不停摩挲椅子扶手,胸口一阵阵发闷。
宋家大姐则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来回在屋内踱步。
跪在地上的孔令侃垂着脑袋,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才酒意已经彻底吓没了。
此刻,这个二世祖浑身上下只剩满心的惶恐不安。
“事不宜迟,不能再这么耗在这里。”
“侃儿做事太过毛躁了一些。”
“而且还碰了青霉素这玩意儿。”
“陈国良绝对不会饶过他的!”
说着!
孔祥西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虽说这段时间以来,孔祥西也没少发国难财。
但做法却要隐蔽许多。
而且!
就连他都不敢碰陈国良的东西。
偏偏这蠢货儿子被猪油蒙了心。
竟然敢去惹陈国良。
此时,孔祥西真想把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抽死过去。
但这蠢货!
终归是他的儿子啊!
只见孔祥西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自己夫人,“事到如今,只能立刻去找三妹。”
“除开她!”
“金陵城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在总司令面前说得上话。”
“也在难找到人将此事盖住!”
“令侃是她最疼爱的外甥!”
“而且有些事!”
“她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毕竟股份!”
“分红!”
“她也没少拿!”
孔夫人连连点头。
“我这就安排车子。”
“晚一刻,侃儿就多一分凶险。”
“陈国良那疯子的性子,说不准连夜就能把人直接抓进宪兵大牢。”
话音落下,公馆里面顿时忙乱起来。
下人匆匆跑去后院吩咐备车。
客厅之中,孔令侃依旧瘫跪在地板,连起身的力气都快要没有。
没过多久。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孔家府邸。
黑色轿车穿过夜里空旷的金陵街道,一路向着宋三小姐的官邸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
宋三小姐的宅院大部分厢房都已经熄了灯火,唯独主宅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灯。
门卫看见孔家的轿车连夜登门,心里便清楚定然出了天大的变故。
不敢多做盘问。
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功夫,孔祥西夫妻二人,带着失魂落魄的孔令侃,径直走进了书房。
宋三小姐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一堆公文。
看见深夜闯进来的这三个人,手上的钢笔顿住,抬眼望过来。
一眼瞥见孔令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大半。
自己这外甥定然是在外头,捅出了天大的娄子。
这些年来!
这事情,她就没少处理过。
像金陵城的混世魔王孔二小姐,就多次飙车撞死、撞伤百姓。
就是宋三小姐亲自发话,给直接压下去的。
眼下看到孔令侃,她也当是这种类似的事情。
或者是更大的篓子。
当然!
对于总司令夫人的这位宋三小姐,也不会在意几个屁民的死活。
只要不涉及到她自己利益的事情,她都不在乎。
毕竟这可是建议向大夏国扔蘑菇弹的主。
老百姓的死活。
只要不触动她的统治根基,死几个又如何?
总而言之。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
“三更半夜,你们一家人急匆匆跑到我这里来,到底出了何等要紧的大事。”
宋三小姐把钢笔搁在砚台边上。
语气平静的问道。
而另一边,宋大小姐人一开口,声音就带上几分焦灼。
“三妹,你一定要救救侃儿,这次是闯了塌天大祸。”
孔祥西往前踏出一步,把今晚金陵城内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原原本本叙述出来。
从歌舞厅周奎被开枪击伤扣押。
张幼仪、张君劢被连夜抓捕。
各处货栈全部查封,再到孔令侃在里面牵扯的全部勾当。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讲出。
书房之内,听完这一大段经过,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宋三小姐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垂头站在后面的孔令侃身上,声音陡然拔高。
不过那语气中,确实充满了虚伪。
像极了这些事情,她就压根没做过一般。
“孔令侃!”
“我平日里是如何告诫你的!”
“战事当头,举国上下都在和东洋人死战,前线多少将士埋骨沙场。”
“我再三叮嘱,叫你收敛心性,安分守己,不要借着家里的权势在外肆意妄为!”
“你全都当做耳旁风了是不是!”
“囤积军需棉布,哄抬黑市物价,倒卖救命的青霉素,纵容手下制售假药劣纱布,拿前线伤兵的性命换金银。”
“到底谁给你的这么大胆子?!”
“是行政院院长!”
“还是青天党总裁?”
“就算你是行政院院长,青天党总裁!”
“党和国家!”
“就没有赋予我们这样的权力!”
“孔令侃!”
“你这个蠢货!”
“什么钱你都敢伸手去捞!”
宋三小姐越说火气越盛,手掌重重拍在书桌桌面。
孔令侃被骂得抬不起脑袋,肩膀微微缩起,嘴唇嗫嚅,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小姨,我……我一时糊涂。”
说虽然是这么说!
孔令侃却在腹诽。
毕竟这事!
你也没少做啊!
“一时糊涂?”宋三小姐冷笑一声,“这么一大条走私倒卖的链条,囤积那么多的货栈仓库,牵扯那么多人,这岂是一时糊涂能够解释过去的?”
“如今人证、物证全部攥在陈国良的手里。”
“周奎已经被扣押审讯,张家兄妹也已经关进了宪兵队大牢。”
“只要审讯一开,所有口供全部会摆到台面上,条条都能扣在你的头上。”
宋三小姐心里清楚,陈国良手上握着完整的卷宗证据,绝非随便安插罪名。
若是仅仅普通官员手里拿到这些把柄。
凭借孔宋两家的势力,上下打点一番,施压恐吓办案人员,销毁几份卷宗。
再找几个替罪羊顶罪,这件事轻轻松松就能够压下去。
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一回,掌刀的人换成了陈国良。
当然!
宋三小姐心中更明白另外一层利害。
眼下全国抗战浪潮汹涌澎湃,举国百姓眼睛都盯着金陵。
这桩案子一旦经由陈国良之手散播出去,报纸登载,街头巷尾人人相传。
老百姓知道前线士兵浴血拼杀,后方孔宋这样的权贵家族子弟,却借着国难大发横财。
拿救命药品当做商品换黄金,用假药坑害负伤将士。
到那个时候,便是千夫所指。
民间的舆论怒火,就会直接烧到孔宋两家的头上。
就算自己动用全部力量强行把孔令侃保下来,庇护于身后。
消息一旦外泄,天下人的唾沫,都足以把孔宋两家淹没。
那个局面,谁都承担不起。
一旁站着的宋大小姐,此刻却思路极其新奇。
“说到底!”
“全部都是陈国良在背后故意搅风搅雨!”
宋大小姐脸色铁青,双手攥紧,语气满是愤懑,“淞沪打了胜仗,他的声望水涨船高,回到金陵,就一心想着拿我们几家开刀立威。”
“孙元良的事情还不算完,转头又拿侃儿下手。处处跟我们孔宋两家作对。”
“仗是前线将士一起打的,功劳他占了大半,回过头,反倒要来清算我们这些后方的人。”
孔祥西站在边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恨意。
“这个陈国良,处处跟我们过不去。”
“早先白银一案,便把我们坑得损失惨重。”
“本以为战事爆发,他会把心思全部放在对付东洋人的身上,没想到转过头就把矛头对准自家同僚。”
“此人心胸狭隘,野心极大。”
宋三小姐听完二人的这番话,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
“姐夫!”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她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凝重。
“你们别忘了另外一件大事,大公子能够从域外回到金陵。”
“正是陈国良从中斡旋,和毛熊国谈判交换而来。”
此话一出,屋内孔祥西夫妻、宋大小姐,神情同时一怔。
“眼下!”
“大公子已经归国了。”
宋三小姐缓缓说道,“总司令心里未必没有扶持大公子,培养接班人的打算。”
“歌舞厅那个场合,陈国良不是孤身一人前去,大公子也在场。”
“这一连串事情,大公子全部亲眼所见。”
“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宋三小姐的声音放低几分。
“陈国良此番动手,并非仅仅只是他一人自作主张。”
“总司令那边!”
“心中早就清楚后方借抗战捞钱的种种乱象。”
“此事!”
“他虽然也脱不开干系。”
“但他也是在借着陈国良这一把锋利的刀,敲打敲打我们。”
“总司令要的,是一个足够体面的交代。”
“而且!”
“陈国良这家伙,一旦闹起来。”
“纵然是总司令也没有太多办法!”
“而总司令不希望局面闹到整个上层分崩离析,却也绝不愿意看着我们几家做得太过出格。
“彻底寒了全国军民的心。”
“进而导致其威望受损。”
“不然以总司令的权限,陈国良要连夜动手抓捕参政员,查封大批货栈商号。”
“若是总司令执意拦阻,陈国良未必能这般顺顺利利把事情做下来。”
这番分析,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朵里。
客厅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孔祥西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若是仅仅只是陈国良一个人的发难,尚且还能想办法周旋对抗。
可倘若这件事背后,还有总司令的默许,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总司令既要维持和孔宋两家的同盟,又要给前线军民、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至少是能敷衍过去。
至少能将以陈国良为首的军人集团敷衍过去。
而陈国良!
刚好就充当了这个出手的人。
孔令侃听完这些话,双腿又是一阵发软,险些直接再次跪倒在地。
原本他还寄望于家里长辈出面,直接向总司令哭诉,把所有事情搪塞过去。
可如果总司令本身就默许了这一场敲打,那这一条路,就走不通了。
孔祥西猛地转过身,看向依旧垂头丧气的孔令侃。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孔令侃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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