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天就跟换了张脸似的。
头两天还只是晌午晒得厉害,到了第三天,连一早的风都带着干热。县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人站一会儿背上就冒汗,卖豆浆的老头自己都开始少烧两桶热豆浆,多备一壶凉开。跑车的人一下车,先扯衣领,再摸脖子,嘴里最常冒出来的一句也不再是“今儿有什么新鲜的”,而是“有没有凉快点的”。
小军最先受不了。晌午人刚散,他就蹲在木桶边,拿勺子舀着最后一点凉白开往脖子上抹:“爹,这天再热下去,谁还肯站这儿吃热东西?”
“热东西照卖。”李享知蹲在一旁,把包布重新泡湿,“可光靠热东西,就不够了。”
小芳把空桶扣过来晾着,边晾边看账本:“这几天绿豆汤走得比花生快。尤其晌午那一阵,买汤的人带零嘴的多,买花生单走的少。”
“孩子也都盯着凉的。”小军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要是咱卖冰棍,那还不得抢疯了?”
这句话把几个人都听住了。
冰棍在这年月,已经不是稀罕得没见过,可也绝不是谁都能卖的。得有冰柜,得有进货路子,还得有地方存。稍一晚,化成一桶甜水,赔的就是本钱。可孩子对凉东西最馋,路上的大人也舍得为这一口凉掏钱,小军这句虽然是嘴快,却一下戳到了点子上。
“冰棍最挣钱。”小军说得更起劲,手都比划起来,“一根一根拿着跑,孩子看见就走不动道。”
“你只看见挣钱,没看见冰化了怎么办。”小芳先泼了盆冷水,“咱现在连像样的柜都没有。”
小龙蹲在桌边,没急着接话。他这阵子跟着看账,脑子里已经开始先过本钱和折耗了。冰棍这路子是香,可只要存不住,一路都得赔。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不一定非得卖冰棍。凉白开、绿豆汤还能往前推。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凉口,咱现在手头能抓住的,先抓住。”
李享知抬眼看了看大儿子,点了下头:“脑子算是开始跟天走了。”
说完他又往下掰:“做买卖,最怕见着别人卖什么火,就觉得自己也该一脚踩进去。冰棍是挣钱,可咱现在没柜、没票、没稳妥的存法,一头扎进去,十有八九是去交学费。真会做生意,不是别人吃肉你就眼红,是先看自己牙够不够硬。”
小军原本满脑子都是冰棍,被这句压得有点蔫,可还是不死心:“那咱就一点不碰?”
“先摸。”李享知把湿布拧干,搭回木桶上,“谁说不碰。可碰之前得先把路摸清,看看镇上谁家能拿到冰,谁家有旧柜能借,真要卖,一天能化多少,啥时段最好走。没摸明白,谁也别脑子一热就喊着干。”
小芳已经把“冰”“柜”“票”几个字写在账本边上,旁边还画了个圈。她现在最会做的,就是先把一家人的嘴快和心热,全拢进几个字里,等真要干时,再一条条掰清楚。
那天下午去道口,李享知特意让几个孩子多看。不只看自家摊前谁来谁走,还看旁边卖什么、谁最招孩子、谁最怕热。卖豆浆的老头因为天热,把热豆浆撤了半桶,换了个大茶缸装凉茶,可买的人并不算多。再往前一点,有个推车卖糖水的,车边一直围着孩子,走得很快,可也有人刚买完就嫌不够凉。最扎眼的是镇上百货门口那辆三轮车,车里蒙着厚棉被,里面装的是从县里拉来的冰棍。每次车一停,不到一刻钟就空掉一半。
小军看得眼珠子发亮,恨不得当场扑过去看看里头怎么存的。小龙却一直盯着那辆车停多久、卖多久、什么时候开始化。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一边卖一边抹汗,棉被掀开的次数越多,冰棍边角化得越快。等最后收车时,底下已经有几根彻底软了,只能半价塞给几个贪便宜的孩子。
“看见没有?”回去的路上,李享知问。
小军先抢:“卖得快!”
“还化得快。”小龙补了一句。
“这就对了。”李享知挑着担子,声音稳稳的,“赚钱的路子,往往都站在风险边上。别人今天卖一车冰棍赚几十块,你眼热。可你没看见他底下化掉的那几根,也没看见他车一停就得赶紧走,晚一步就是赔。咱家现在还小,先别老盯着一口吃胖,先把夏天这阵顺过去。”
晚上回家后,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小军还在念叨冰棍,小芳已经开始算绿豆再添多少、白糖还能撑几天。小龙低头看着账本,忽然说:“咱现在最大的长处不是冰,是道口那块地和回头客。凉口只要稳住,他们先想起的还是咱。”
这句话一出来,李享知心里定了。大儿子这回不只是在看一个点,是开始知道把自家的长处和眼前的风向搁到一块比了。
他索性把话再往开了掰:“你们记着,生意有三样最值钱。第一样,是手里真有的本钱;第二样,是别人学不全的做法;第三样,是人家先想起你的习惯。冰棍那东西,眼馋归眼馋,可咱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一根冰,是道口那些人一渴先往咱这边拐的脚。”
小芳听得认真,笔尖都没停:“那就是说,咱先守住‘先想起咱’这件事。”
“对。”李享知点头,“你只要让他们觉得,来这边稳、顺手、不吃亏,哪怕卖的不是最稀罕的东西,钱照样能留下。”
小军听到这里,原本满脑子的冰棍热劲才慢慢压下去一点。他不是全懂,可也听明白一条,别人有别人赚钱的门路,自家也得看清自己手里最值钱的到底是什么。
“明天先去旧货堆和镇上转转。”李享知拍板,“柜子拿不着,咱就先想没柜子的法。”
说完这句,他又把几个孩子叫近一些,把夏天这阵可能踩的坑一条条摆出来。天热,人就急,急了就更挑。凉的不够凉,人喝一口就走;甜得发齁,第二回就不来;桶外头湿布换慢了,前后两拨人喝到的味也不一样。做夏天生意,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因为客人嘴一凉,舌头也跟着更灵,哪里多一点、少一点,全能尝出来。
小芳听得最认真,把“前后一致”四个字写在账本边上。小龙则想起学堂里老师常说的“做题要稳”,忽然觉得做生意和念书一样,最怕的都是前头对、后头飘。小军被这几句压得也不敢只惦记冰棍了,老老实实蹲在桌边听完,末了还自己补了一句:“那就是先别让人喝出两样来。”
“对。”李享知看了他一眼,“嘴能这么快就转过来,算你今天没白听。”
第二天去道口时,李享知又专门让小龙盯了一阵那辆卖冰棍的三轮车。车主来得比前一天晚,掀开棉被时底下一层已经有点发软,先挑冰化得最轻的往外卖。小龙站远远看着,心里那股眼热慢慢褪了一点。冰棍是快钱,可快钱也最怕慢一步。今天多晒半刻,明天多化半箱,这样的本钱,不是谁都耗得起的。
“看见没有?”回头路上,李享知问。
“他像是在跟太阳抢时间。”小龙低声说。
“这就对了。”李享知点头,“咱现在跟不起这个抢法。咱能做的,是让人不着急时也愿意往咱这边走。生意不是越热闹越好,是你得知道自己吃的是哪口饭。”
这几句话,把几个孩子心里的那点躁劲压得更稳了些。尤其小军,前一晚还满脑子冰棍,这会儿也不再只盯着“挣钱快”三个字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双眼睛都亮了。不是亮在真能卖冰棍了,是亮在父亲没把这条路一棍子打死,而是要用自家的办法先去试。
夏天才刚开始。热风还在一天天往上卷,县道口的嘴也一天比一天干。谁先把这口凉稳稳递出去,谁就能在这一季多拽住几只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