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带着小龙去镇上转了一圈。
去供销社那边看柜,看冰,也看那些卖凉货的人怎么存东西。冰棍车上的厚棉被是什么料子,桶外头裹了几层,旧木箱底下垫的又是什么,全被他看进眼里。中午回村的时候,他肩上扛了个旧木桶,手里夹着两个粗瓷盆,腋下还塞了个补过口的锡壶。后头小龙提着一捆旧麻袋,满头汗,心里却渐渐有了数。
“冰柜是没有。”李享知把东西往院里一放,“可凉的法子,又不是只认柜。”
他说完就开始折腾。旧木桶里先垫一层湿麻袋,再放粗瓷盆,盆和桶壁中间塞碎稻草和打湿的棉絮,外头再裹两层旧棉被。锡壶装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瓷盆一只盛绿豆汤,一只盛凉白开和加了点糖的薄荷水。没有冰,可通过湿布、厚包和井水换着压,温度竟真能比外头低不少。
小军原本围着看热闹,看到后头眼睛都瞪圆了:“这也行?”
“不然你以为穷人怎么活。”李享知蹲在地上,把湿草一层层压实,“没票没柜,就想没票没柜的活法。真有本事的人,不是见条件不够就缩回去,是先把手头有的东西用到尽。”
小芳守在旁边,一样样往账本上记。木桶多少钱,补锡花了多少,稻草和旧麻袋没花钱,却也在页边标了个记号。她记得很细,因为她知道,这些土法子看着不值一提,真用好了,就是家里下一步的路。错一回,也得知道错在什么地方。
头一锅绿豆汤熬好时,整个院子都是甜里带沙的味。小军先端了一小碗,咕咚喝下去,咂咂嘴:“凉倒是凉,就是没冰棍那股冲劲。”
“冲劲是给馋嘴的。”李享知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咱现在要的是稳。稳得住,人才会回来。”
到了道口,这一套土法子比他们想的还好使。晌午热得最狠的时候,几个司机先围了过来,一碗绿豆汤下去,额头的汗都像缓了些。卖豆浆的老头自己都忍不住买了一碗,端着喝完,砸吧了两下嘴:“你这桶看着土,里头还真压得住凉。”
“土有土的用处。”李享知笑笑,手上没停。
最妙的是薄荷水。小军原本还嫌它淡,结果几个放学孩子一喝,立刻眼睛发亮,说比光凉白开带劲。薄荷味不重,刚好压住口里的燥,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怪。孩子们喝完一碗,十有八九还会顺手拎一包花生米或者小馓子回去。
可这套土法子也不是一上来就顺。头一锅薄荷水,小军嫌味不够,自己多揪了一小把叶子下去,结果熬出来发苦,孩子们只喝了一口就皱眉。小军站在桶边,脸红得像被火烤。李享知也没骂,只让他自己连着喝了两碗,问他苦不苦。
“苦。”小军老老实实点头。
“那就记住。”李享知把那锅全倒去喂猪,“做吃的,嘴上说差不多最害人。多一把少一把,在锅里就是两回事。”
第二锅重新来过,薄荷只放了几片,糖也压住一点,入口才顺。小军从那以后再不敢嫌麻烦,凡是跟火候、味道有关的,必先过一遍嘴再往外端。小龙在旁边看着,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说“小买卖更怕糊弄”。东西少,客人一口就能尝出来;客人少,一回失望就可能不再回来。
第一天摆出去时,其实也不是没出岔子。前半晌风大,桶外头那层湿布干得快,到了近中午,最上头一盆绿豆汤温得比早上高出不少。一个跑车的司机喝完皱了下眉,说不如早上那碗凉。李享知当场没辩,只把剩下那半瓢倒掉,重新用井水压桶,自己又尝了一口,确认真回了凉,才接着卖。
这一幕小龙全看在眼里。那半瓢倒掉,等于白扔了钱。可父亲连犹豫都没犹豫。回去路上他忍不住问:“那点也能卖吧?”
“今天卖得出去,明天人就不来了。”李享知答得很平,“小便宜挣着快,口碑砸得更快。你要真想让这条路长,就得舍得把不稳的那口扔掉。”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小龙心里。读书讲的是一次不懂还能重来,买卖很多时候却是一口下去,就决定别人明天还来不来。
晚上回去后,李享知没让这事过去,而是把当天剩下的三壶水都端了出来,让几个孩子一口口尝。第一壶是刚压好的,凉劲最足;第二壶中间换布慢了,入口就差一截;第三壶因为桶口开得勤,味道更散。要不是三碗摆在一块比,几个孩子都未必能一下喝出来。可一摆在一起,那点差别就清楚了。
“这就是为啥我说,土法子也得守。”李享知把三个碗并在桌边,“你别看差的只是一点点,客人嘴里可是一整碗。人家不会替你想今天日头大、路上忙,他只记住你这回没上一回好。”
小芳立刻把换湿布的时辰记到账本上,连“桶口不能长开”都单独补了一笔。小军本来还觉得这事细得烦,一口口喝下来,也不敢再嫌麻烦了。小龙则把三只碗的位置、温差和味道全记在心里,第一次真正明白父亲说的“章法”,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口一口试出来的。
“你看。”小芳在账本边上轻轻点了一下,“薄荷水一走,零嘴跟着动。”
小龙这回没光顾着看热闹,他站在桶边,专门盯哪种凉口走得快,什么时候得换湿布,哪个时辰桶里凉气散得最快。到了后半晌,他自己伸手摸了摸桶壁,回头就跟父亲说:“外头这层棉被再薄点可能更好,太厚了,热气散得也慢。”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应,只是晚上回家时真把那层棉被换成了两层麻袋加一层薄棉布。第二天再试,桶里的凉气压得更顺,连卖豆浆的老头都学着在壶外头裹湿布。小军见了,得意得差点笑出声:“他学咱呢。”
“让他学。”李享知挑着担子,脸上没什么得色,“学外头那层容易,学里头怎么换、什么时候换、客人来时先推哪种,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一下把几个孩子的心又压稳了。不是自己先摸出个法子就能高枕无忧,而是得把法子用熟,让别人即便看见,也不容易照着抄全。
傍晚回村时,太阳还没完全落,村口几个纳凉的人看见他们担子里的空桶,都忍不住问:“今儿又卖光了?”
小军正要得意,被李享知一句“先回家”按了回去。等进了院,钱盒一开,几个人才真松了口气。头一天试,土法子凉饮走得比想的还顺,虽说不如冰棍那样一眼就馋人,可它稳,熬得住,赔得少,还把花生和零嘴又带着走了一截。
“没票没柜,照样能卖。”小芳把今天的数记完,低声说了一句。
小军立刻接上:“还卖得不赖。”
李享知没接这句夸,反倒看着桶沿上那点没干透的水痕,心里更清楚了。夏天这阵刚起头,道口的凉口需求只会越来越大。今天他们靠土法子先站住了,可后头一旦人更多,孩子更多,事也会跟着多。
而事情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第三天下午,放学那阵子一到,一群孩子乌泱泱围上来,差点把小桌子围得转不过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