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长脖子看了眼装配进度，满意地拍了拍易有为单薄的后背：
“小子，这半个月跟石老头、何老头混在一起，手艺学到手没有？”
“两位总师教得很细，装配工艺的容错设计，书本上确实找不着。”易有为实话实说。
柳老乐呵呵地摸了摸胡茬子，压低声音：
“还有十几天，这架高空拦截验证机就要拖出去试车、滑跑、上天。直面两万米高度，心里面紧不紧张？”
易有为抿了下嘴：“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数据反复推导过，气动中心和升阻比裕度没问题。”
两位老院士对视一眼，爽朗地笑出声来。
易有为放下茶缸，问起核心保障问题：“柳老，飞行员的供氧与抗低压防护，现在是怎么落实的？两万米的高空，常压座舱根本撑不住，老周上次下来差点肺气压伤。”
柳老脸上的笑意敛了敛，叹了口气：
“咱们的航空工业底子薄，成套的高空代偿服还在研制阶段，赶不上这次试飞。前天后勤部动了脑筋，从海军那边调了几套重型潜水服。”
“潜水服？”易有为怔了一下。
“对，橡胶重潜服，密闭性和耐压性最好。研究所的同志们正连夜加装加压排气阀和自加热铜丝网，改造成临时的抗压密闭服。”
简单，粗暴，甚至带着几分土法上马的悲壮。
易有为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老一辈科研人员就是用这种几乎拿命去赌的法子，在贫瘠的工业废土上硬生生踩出一条生路来。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南苑地下机库深处的大铁门向两侧拉开，链条绞盘发出沉重的声响。
被厚帆布蒙着的修长战机，在牵引车的拖拽下，缓缓挪上了露天跑道。
机身修长，机翼的展弦比大得反常，银灰色的防锈底漆在塞外刮来的冷风中泛着金属独有的肃杀感。
停机坪边缘的临时值班室里，火炉烧得通红。
试飞员老周正由两名军医和三名技术员服侍着穿戴装备。
那是一件由深绿色厚重橡胶潜水服魔改而成的飞行服。
关节处缝补着粗帆布加强带，胸口加装了笨重的机械气压平衡阀，头盔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铜质密闭罩，透过厚厚的双层玻璃面罩，能看到老周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
整套装备重达几十斤，穿在身上连弯腰都困难。
易有为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这套防护服笨重、丑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可正是这具简陋的躯壳，要载着中国飞行员去挑战两万米的高空极寒与稀薄大气，去截击那些不可一世的外国侦察机。
老周转过头，隔着起雾的玻璃面罩朝易有为咧了咧嘴，竖起一根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大拇指。
易有为抬起手，庄重地回了一个少先队礼。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就在此时，跑道外侧的警戒线突然拉开。
两辆黑色吉普车在尘土中停下，车门推开，赵老率先下车，随后两名身着朴素灰色棉服、头发全白的老者缓步走下。
现场所有军人和专家身形一凛，啪地立正。
两位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随后穿过人群，没有走向指挥台，而是径直来到了易有为面前。
走在前面的老人身材清瘦，目光温和，伸手握住了易有为冰凉的小手。
“是易有为小同志吧？在南苑待了这么些日子，食堂伙食合不合胃口？有没有被这些老烟枪熏着？”
易有为握着老人温暖粗糙的大手，情绪有了片刻的起伏，迅速平复下来，声音清脆：
“报告首长，大家把我照顾得很好，顿顿有热菜，没累着。”
另一位老人笑着点头，打量着他单薄的身板：
“没累着就好，但身子骨单薄了些。回去以后，让你们街道和厂里多批点奶粉，脑瓜子好使，身体更得打结实。你设计的这双大翅膀，今天要是能把咱们的飞行员平安送上去、再稳稳当当接回来，你就是立了头功！”
“为祖国防空尽力，是我该做的。”易有为回答得干脆利落。
两位老人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向了指挥帐篷。
上午十点整。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跑道。
老周被三名地勤合力托举着爬进简陋的敞开式座舱。
座舱盖扣合，气密锁压死，高压氧气管路接通。
“启动发动机！”
何镇远在话筒里下达指令。
经过改进的喷气发动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淡蓝色的尾焰在寒风中喷吐而出。
修长的战机在滑行了极其短暂的距离后，那对巨大的机翼在高速气流中迅速产生超乎寻常的升力，机头猛地昂起，像是一头挣脱引力的银鹰，直插苍穹！
六千米、八千米、一万米！
指挥室里的空气紧绷得能拧出水来。
石望山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何镇远的老花镜摘了又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高度一万五千米！气压正常，增压服自适应工作良好！”
无线电里传出老周沉闷、吃力但坚定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过去，一万五千米是不可逾越的鬼门关，战机会在此失速下坠，座舱失压会让人内脏出血。
但这一次，借助易有为提出的升阻比翼型和大展弦比滑翔气动设计，仪表盘上的指针没有停滞。
“一万七千米！”
“一万八千米！”
雷达标图员的声音开始发颤。
“两万米！高度两万零四百米！发动机工作稳定！飞机平飞受控！”
轰的一声，指挥室里炸开了锅。
两位老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力鼓掌。
柳老和段老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子，搂在一起又哭又笑。
半小时后，战机平稳降落。
座舱盖打开，地勤人员将浑身被汗水浸透、几乎虚脱的老周抬下飞机。
老周摘下面罩，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咧嘴大笑：
“飞上去了！两万米！以后漂亮国的侦察机敢来，老子直接骑在他们脖子上打！”（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