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耳根一热,抬手作势要打她。
青栀边躲边笑:“姐姐我错了,我这张床让给你们,我睡门口,替你们守夜。”
苏清南没理她,只把窗又推开半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酒坊里隐隐的歌声。
那歌声不男不女,拖得极长,像有个人在哭,又像在笑。
苏清南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北城的人,今晚也在想我们。”
三更刚过,苏清南贴在窗棂上的星尘纸符忽然发烫。
他睁开眼,白璃也醒了。
青栀握着枪,已经靠在了门边。
三人都没出声。
那脚步声从内巷尽头传来,踩在青石板上,像雨点打在瓦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专程踩着三更的点儿来。
“一个,不是刺客。”白璃低声道,“气息不遮掩,还带着酒气!”
苏清南道:“让他上来!”
青栀打开门。
不多时,一个穿旧蓑衣的中年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他笑得憨厚,满脸都是风霜刻出来的纹路,手里还拎着半壶酒:“苏公子,我没走正门,是怕给您惹麻烦,我姓罗,西城卖符的。”
苏清南让白璃搬了张椅子给他。
老罗坐下,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口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秋无韵让我来找您的,您白天不是问我北城那帮散修最近聚在哪吗?我给您画了张图,但不白给,您得替我办件事!”
苏清南问:“什么事?”
老罗指着黄纸上一处画了红圈的地方:“我闺女被南城的人扣了,这地方,是南城妖族放债的坊子。我拿不出钱,他们就拿人抵。秋无韵说,这倒星城,只有您敢进那坊子。”
苏清南接过黄纸看了看,问:“你闺女多大了?”
老罗说:“十七,人族,长得像她娘!”
他停了一下,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像她娘,才遭了祸。”
苏清南把黄纸折好,收进袖中:“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把你闺女领回去。”
老罗怔了好久,忽然就哭了。
他跪下来要给苏清南磕头,被青栀一把扶住。
苏清南道:“别跪。这地方,人族不能跪。”
老罗抹着泪走了。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这倒星城的人族,都过得这样?”
苏清南道:“不止倒星城。九重天每一城,都这样。”
白璃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把剩下的半壶酒收了起来。
第二日,苏清南三人去了西城最热闹的坊市。
这里鱼龙混杂,什么都卖,也什么人都能碰上。
苏清南没遮没掩,就那么从街口走到街尾。
白璃戴着薄纱,遮了大半张脸,仍掩不住清绝气度。
青栀扛着枪,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走到一间灵器铺子前,一个獐头鼠目的摊主忽然叫住苏清南:“这位道友,要买路引不?九重天的路引,上至六重,下至一重,我这都有。”
苏清南停下脚步,笑问:“多少灵髓?”
那摊主比了个数。
苏清南说:“太便宜。我要去九重天的。”
摊主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九重天的没有。那地方,只有神域的人能走。我这儿最高只有六重,你要真想上,西城有个暗坊,专收人办上重路引……不过那地方,进去要脱三层皮。”
苏清南道:“带我去。”
摊主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苏清南丢给他三块星尘石。
摊主喜不自胜,忙收了东西,领着三人拐进一条极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间卖寿材的铺子。
灵幡飘动,阴气森森。
摊主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探出半张脸。
摊主低声说了几句,半张脸便缩了回去。
不多时,门开了。
三人进去,过了两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寿材铺子,分明是间热闹非凡的地下坊市。
卖什么的都有,灵奴,冥契,假灵脉,被禁制的各族修士。
那坊市极大,像把整片西城的地底都掏空了,廊道四通八达,灯光昏黄,人影攒动。
苏清南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被铁链锁着的一群人族。
青栀也看见了,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白璃轻轻按住青栀的手,低声道:“先别动。”
苏清南没回头,只道:“青栀,忍一忍。把人认全了再算总账。”
他说得轻,却字字如刀。
当夜,苏清南让秋无韵看住客舍,自己带着白璃与青栀去了老罗图上画红圈的地方。
南城边缘,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楼。
楼前灵灯彻夜不熄,照得门口两个石狻猊像活的一般。
那石狻猊雕刻精细,眼珠是两颗赤红的灵石,在灯火中闪着妖异的光,像正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门口有妖族看守,见苏清南三人走近,脸上都变了颜色。
显然,倒星城已经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苏清南,南城坊不欢迎你。”看守强撑着说道。
苏清南没理他,只抬头看了看石楼,说:“老罗的闺女,在几层?”
看守不答,手已经按住了腰间妖刀。
苏清南看他一眼:“你不想说,那就我帮你问。”
他抬脚往里走。
两个看守刚想拔刀,青栀的枪已如灵蛇般点出。
两柄妖刀还没出鞘就被挑飞,插进门梁上。
两个看守被枪风扫飞,撞在石阶上,滚出老远。
苏清南踏进石楼。
楼内熏香浓烈,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楼坐满了来寻欢作乐的人,有妖修,有魔修,也有一些看不出族类的散修。
苏清南一出现,满场像被按了暂停,所有声音都断了。
有人吓得从椅子上溜了下去,有人连酒杯都不敢放下,就那么举在半空。
苏清南走得不快,他在每一张桌子旁都停一停,像在认人。
最后他在楼梯口站定,抬头看向二楼。
那里,一个披着紫红大氅的中年男人正搂着两个妖姬往下看。
他生得极胖,脸像被油浸过似的发亮,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叫赫连丙,南城放债坊的管事,修为比慕容缺还高半筹。
他笑了一声:“苏公子,我们南城坊不惹你,你倒惹上我们了。”
苏清南道:“你抓了我人族的人。”
赫连丙说:“什么人族?我这儿只有债户。欠债还人,天经地义。”
苏清南说:“把债清了,把人放了,今晚不动手。”
赫连丙笑得更深:“我要是不放呢?”
苏清南也笑了,笑得冷冽:“不放,你这坊子今晚就烧了。”
他说话时,指尖已有一点金芒亮起,像烛火,又像还未出鞘的剑。
赫连丙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妖姬,站了起来:“苏清南,这里是倒星城南城。我南城背后,是魔域西境三王之一。你动我,就是动王族!”
苏清南道:“我连神域的人都敢绑,你一个放债的,也配跟我提王族?”
他一步踏出,整座石楼的灵气都像被抽空了。
那一步明明不重,却让满楼的灯火同时暗了三分。
赫连丙身后的三名妖修同时拔刀,可刀还未出,苏清南已到了赫连丙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
苏清南没出剑,只伸手一抓,像拎鸡一样把赫连丙从二楼扔了下去。
赫连丙惨叫着摔在一楼,砸碎了两张红木桌。
那声音极响,混着杯盘碎裂和女人的尖叫,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整座石楼上。
苏清南走到他的位置,对那三名吓傻的妖修说:“人在哪?”
不等他们答,他转头对白璃道:“搜。一楼二楼,地窖夹层,一个角落别漏。”
白璃嗯了一声,身形已如霜风般散开。
青栀紧跟其后。
半刻后,白璃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串钥匙,身后跟着七个哆哆嗦嗦的人族女子。
老罗的闺女在最后面,赤着脚,脸上还有伤,可眼睛里已经亮了起来。
苏清南只对那姑娘说了一句:“你爹在西城等你。”
那姑娘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她没跪,只朝苏清南深深鞠了一躬。
苏清南走下楼,赫连丙已经被摔得半死。
苏清南对全楼的人道:“从今天起,南城坊再敢抓一个人族抵债,我就杀到魔域去。不信,你们就看。”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身后,满楼死寂。
门口两个石狻猊还在,可那对妖瞳映着火,像也在发抖。
消息传得比风快。
天还没亮,苏清南夜闯南城坊,砸了赫连丙场子,带走七个人族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倒星城。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活不过三天。
可更多的人,特别是西城的人族和散修,都不自觉地往他落脚的客舍方向望上一眼。
那里亮着一盏灯,像是这四城灰暗里,唯一让人心口发热的东西。
客舍内,白璃正在给那些女子处理伤口。
青栀抱着枪蹲在门口,小声跟谢微尘说着什么。
苏清南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的青灰色。
他手边,那卷兽皮星图铺开着,第一重天的节点正微微发光。
“倒星城还没完。”苏清南说。
白璃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星图,道:“你等的鱼,还没上钩。”
苏清南道:“不错。东城,才是第一重天真正的大门。这门,得用血敲开。”
他转过头,看向白璃:“接下来,要打一场大的。”
白璃道:“打就打,反正你又不让我先上。”
苏清南笑了:“不,这一场,你上!”
他凑近白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璃听着,眉梢轻地扬了起来。
青栀回头正想喊他们,见两人靠得这样近,忙又把头转回去,对谢微尘说:“看见没,我们公子又在憋坏水。”
谢微尘面如死灰,只说了几个字:“他连东城都敢动。”
青栀道:“他还敢动九重天呢,东城算个屁!”
窗外,风起了。
那风从北城方向吹来,带着妖族点起的信号烟,像一道又细又长的灰线,慢慢爬上了倒星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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