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清南已经坐在窗边。
那卷兽皮星图铺在膝上,第一重天的节点亮得醒目,像一颗刚出水面的星子。
窗外天色透着蟹壳青,几缕薄光从云缝漏下,落在星图表面,那颗节点明明灭灭。
白璃端着两碗热汤推门进来。
一碗放在他手边,另一碗自己慢慢喝,她没问什么,只扫了一眼星图,又看了一眼苏清南眼下的青痕,轻声说:“又没睡!”
苏清南说:“我在推东城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停下,又说:“东城的人昨晚就在西城坊市踩过点,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昨晚我们住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派了人来,只是没敢进。”
白璃问:“那你今日怎么安排?”
苏清南说:“东城是神域在倒星城的手。这只手要硬碰,我们能赢,但会把神域本宗的目光提前引过来,所以今天不打硬的。要打,就打一场让全城都看得清楚,神域却挑不出错来的。”
白璃看他:“你还是想让我出手。”
苏清南点头:“东城的税监焦大人已经半个月没露面,这事不简单!”
“我怀疑东城内部有人借他的令牌乱发税令,你去会东城的人,我趁机去东城税监署走一趟。”
他放下汤碗,认真说:“你只管打,打得越响,东城的注意力越往你身上聚,我越好行事!”
白璃抬眼,语气轻而笃定:“你要去拿账本。”
苏清南笑了:“不是拿,是查!倒星城第一重天的税,年年上缴九重天域,数目总对不上……我到时要看的是那些被改过的旧账。”
白璃不再说话,把汤碗轻轻一放:“罢!东城的人,我来收拾!”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回来若少了一根头发,你自己去找。”
苏清南失笑:“我几时让你担心过。”
白璃嗔道:“你让我担心的时候,还少么?”
苏清南干笑不答。
……
正午已过,日头照不进西城这条窄巷。
苏清南在楼下支了张旧木桌,和白璃对坐喝茶。
茶叶是秋无韵连夜送来的西城土茶,味道不怎么样,胜在够烫。
青栀抱着枪蹲在门槛上,拿一块油布慢吞吞擦枪杆,她一边擦,一边往巷口瞄。
谢微尘被绑在里屋,靠窗坐着。
一双眼睛从半掩的窗缝往外看,活像只被迫看戏的笼中鸟。
巷口忽然静下来。
一队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高瘦中年文士,穿东城制式的玄青官袍,袍角绣日轮纹,颜色暗沉如凝固的血。
身后跟五个人,两个持刀,两个抱符,还有个年轻侍从,手里捧一方黑漆木匣。
那文士面皮白净,眉目疏淡,笑起来像一幅久挂没擦灰的旧画。
他自称柳长明,东城税监署主簿,奉焦大人之命,请苏清南去东城税监署补办入城税册。
言辞客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清南只看了他一眼:“你代表不了焦大人。”
柳长明笑容不变:“苏公子说笑了,焦大人公务缠身,特命下官前来。税册在此,公子若愿补办,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苏清南说:“他若真在,你让他自己来。”
柳长明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身后两名持刀修士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
苏清南没动,白璃也没动。
青栀把枪杆一竖,枪尾磕在地上,当的一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柳长明眯了眯眼,语气仍客气:“苏公子,这是倒星城的规矩。我东城敬你三分,不代表示弱。”
苏清南端起茶,慢慢说:“你带五个打手来跟我讲规矩?柳主簿,你那两个请字,够不够我剑上旧痕塞牙缝。”
柳长明身后一人忍不住了,厉声道:“苏清南,休得猖狂!税监署传唤,你敢抗命,与贼同罪!”
苏清南没看他,只对白璃说:“听见没,他们给你定好罪了。”
白璃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一件窄袖白袍,腰束得极细,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三寸的薄剑。
她看向柳长明:“你要带我夫君去补税册?”
柳长明说:“正是。”
白璃问:“我要是不让呢?”
柳长明笑意全收,一字一顿:“那便依律,锁回去。”
白璃朝巷外扫了一眼。
四城看客已挤得水泄不通,楼上有,墙头有,连巷口那棵老槐树上都坐了几个胆大的。
白璃收回目光:“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带着你的人走,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柳长明像听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姑娘,你可知倒星城东城税监署背后是谁?”
白璃说:“我管你背后是谁。他今日不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话音落,柳长明身后五人同时拔刀。巷中杀意骤起。
刀光先起!
那五名东城修士练的是一套合击之术。
两人近身抢攻,刀势如风,专取白璃下盘。
两人分列左右,手中符箓同时亮起,一人凝冰,一人起火,封她左右退路。
最后一人绕到巷口,抬手三支袖箭,直奔白璃背心。
白璃没看身后。
她像一尾被风卷起的白羽,脚下轻轻一点,人从两柄抢攻的刀光之间穿了过去,那两刀贴着她衣袂滑过,没沾半分。
身形未停。
她反手在左首那人腕上一拍,长刀脱手,刀身横飞,正磕在右首同伴的刀面上,两人撞成一团。
与此同时,袖中寒光骤亮。
一道星辉如银链甩出,将两支冰箭三道火箭尽数卷碎。
射向背心的三支袖箭,她甚至没回身,只偏了偏头。
三支箭擦着她发丝掠过,笃笃笃钉进巷墙,箭尾嗡嗡打颤。
五人脸色全变了。
白璃这才落地,站在巷子正中,衣袍不染尘土,手中尚无剑。
她扫了他们一眼:“就这点本事?”
柳长明脸上挂不住了,猛撕开外袍,露出里面一件绣满日轮纹的贴身软甲。
他双掌一合,周身灵气暴涨,修的是神域大日诀。
一声低喝,掌心推出一片金色日辉,整条巷子都被照亮。
这一掌,寻常问道境修士接不住!
白璃等的是他这一掌。
她终于出剑,快到满场无人看清,只觉巷中温度骤降。
一道雪白寒光从柳长明掌前斜掠而过。
金色日辉还没成型,如同烛火遇风,噗地散了。
柳长明惨叫后退三步,右臂软软垂落,腕上经脉被剑意封住,抬都抬不起来。
他满脸惊骇望着白璃,像望一场不合时节的雪。
白璃收剑回鞘,回头看向苏清南:“我打完了。”
苏清南还坐着,手里那盏茶居然是满的。他笑了笑:“手怎么这么快,下次给我留点。”
白璃说:“给你留了。他身后那匣子。”
苏清南把目光落到那年轻侍从怀里抱着的黑漆木匣上。
侍从早吓得脸色发青,两腿抖得厉害。
苏清南抬手勾了勾:“拿过来。”
侍从哪敢不听,捧着匣子小步过去。
苏清南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税册。
他翻了翻,看到一处又一处红账,合上匣盖,对柳长明说:“焦大人已经遇害了。你们东城还要用他的印,替他收税,替他卖人。这税监署,从今天起,归我查。”
柳长明嘴唇哆嗦:“你,你凭什么!”
苏清南淡淡道:“凭你们没一个能拦我。”
他说完起身,对白璃说:“走,去东城税监署。青栀留下看家,把巷子里的都请出去。”
青栀应了一声,扛着枪开始赶人。
谢微尘在窗后看着这一切,喃喃道:“这倒星城,真让他给掀了。”
苏清南与白璃并肩走向东城,一路上各族修士远远让道,有些干脆躲进路边铺子里。
东城比西城规整得多。
街面干净,楼宇森严,连地上的砖都用尺子量过似的,税监署在东城正中,高墙环抱的黑瓦大宅。
门前立两根白玉石柱,柱上各缠一条盘龙,龙眼竟会随人转动。
苏清南刚到门前,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幽幽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香火味。
味道不浓,却极沉,像在庙里烧了太久的旧香。
白璃说:“有埋伏。”
苏清南说:“知道。人家把门都开了,不进去,显得我们怕了。”
他当先跨入,白璃紧跟其后。
二人刚过前庭,身后大门轰地合死。
天光骤暗。四角符光亮起,红黑白青四色各守一方,将整座署衙封成个棺材。
一个淡色人影从正堂飘出,声音尖细,如指甲刮过瓷碗:“苏清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苏清南啧了一声:“你们东城怎么进士养些不会说人话的。”
白璃已经拔剑。
那淡色人影也动了,比柳长明更快。
他在四色符光中忽隐忽现,每次闪现都带起一片刃风,刃风极薄极利,刮过地面时青砖无声裂开,被什么极细的丝线切过一样。
苏清南与白璃背靠背,一攻一守。
白璃剑光如流动的霜河,在四色符阵中左冲右突,把那些刃风一道一道斩碎。
苏清南不动如山,以人道龙运护住两人周身三尺,将那淡色人影的每一次偷袭都挡回去。
人影越打越急,四色符光越转越快。
整座署衙微微颤抖,像一锅架在猛火上烧滚的水。
苏清南忽然说:“他不是人。”
白璃会意,剑势一变,不再追人影,朝那四道符光斩去,淡色人影想拦,被苏清南一掌拍出的金龙缠住,脱身不得。
白璃出剑极快,四剑连出,点在四道符光核心处。
四声脆响叠在一起,如四面琉璃同时碎裂,四色符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尘。
那淡色人影发出一声尖利惨叫,整个淡影在空中扭曲,变淡,最后散成一蓬灰烟,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稠液。
苏清南走前几步,蹲下看那滩稠液,皱了皱眉:“这是傀儡血,东城有人在这里养了邪物。”
白璃收剑走到他身旁:“不是埋伏,是弃子!他们不想我们进去,又不想亲自动手。”
苏清南起身望向正堂那扇紧闭的门:“那就更得进去看看。”
他抬手一掌推开正堂大门。
门后一片漆黑,堂内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一步,一步,有人从极深极黑的地方慢慢走上来。
苏清南与白璃对视一眼。
“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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