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原本没打算离开庐山。
他跟谢宏志同道合,想在庐山陪着谢宏隐居三年,再回罗浮山成亲。但如今谢宏要出仕了,他就失去了在庐山隐居的兴趣。
原本他来庐山就是为了炼制硝石的。
他在自己所著的《抱朴子内篇·论仙》中,将仙人明确划分为三大类。
天仙。
地仙。
尸解仙。
这个说法在后世不知道养活了多少文艺工作者。
谢宏吟咏的狗屁颠倒歌是后世网络上流传的玩意儿,谁编的都不知道,说是顺口溜都是夸奖。
可偏偏他拿到一千七百年之前,在道家丹鼎派奠基人面前胡咧咧。
糊弄死葛洪不但没有问题,葛洪还得感谢他。
谢宏是舍不得让葛洪走的,葛仙翁不但是道士,还是医学家啊。
历史上他在鲍姑十八岁的时候才跟其成亲,那么至少还有五年时间。
不耽误他生孩子就行了呗。
三年之后,谢宏一定会风风光光送葛洪去罗浮山结婚。
葛洪当即就在谢宏这边要了纸笔给鲍靓去了信,再把谢宏的那首颠倒歌附上,约定再过三年,将会去迎娶鲍姑,然后心甘情愿成了谢宏的幕僚。
到了七月十四日,谢宏开始动身。
这期间董玄来过两次,谢宏让他协助谢尚,把自己购得的田产核算清楚,并且承诺,明年他将会收董玄为自己的第一个门客。
董玄激动得当场下拜,高高兴兴的抹着眼泪下山去了。
以董氏的底蕴和如今的实力,在寒门当中也只能算垫底,强如陶氏也不过是寒门啊。
即便陶氏如日中天,把江州士族都狠狠压在脚下,但寒门就是寒门。
若董氏摆脱寒门身份,即便是成为柴桑本县的一个最低等的士族,那也是士族啊。
谢宏下山所带的东西不多,但却专门从董氏征召了一批熟练的匠户,他要带去彭泽,再给他修一个桑拿浴室。
彭泽县治就在今天的湖口境内,紧邻鄱阳湖的长江入口,水上交通条件十分发达,乃是赣北重要的水路节点。
谢宏一行十多辆牛车,沿山南道抵达庐山南麓的码头,全程差不多三十里的样子。
这是谢宏第一次走这条路,这是专门用于樵猎和行旅的步道,全程耗时两个时辰。
登船用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四条船沿庐江水道向北,驶入鄱阳湖的主湖区,这一段水路差不多也是五十里,一路顺风顺水,途经湖口水域又有一百多里,就可以直接抵达彭泽县治的临水码头。
然后在临水码头靠岸下船,步行片刻即可进入彭泽治所,全程水路不过三个时辰。
一路上阿蘅,阿苓两个少女兴奋无比,她们极少有机会离开董氏坞堡,只去过两次县里,这一路上两百多里水路,简直让她们开心坏了。
桓温却是老老实实跟在谢宏身边伺候,宋祎则是有些晕船,谢宏吩咐李氏陪着。
他只是一开始欣赏了一下彭蠡泽的风景,随后就向葛洪请教起来。
他虽然熟知魏晋历史,但对东晋初年的彭泽县的印象只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其他什么都没有。
葛洪自然就是最好的向导了。
他游历天下,熟知江左,对彭泽的情况了解得头头是道。
“凤至,彭泽乃是要冲,且听我为你细说。”
从葛洪的口中,谢宏这才了解到了彭泽县的基本情况。
彭泽原属豫章郡,西晋末年从豫章郡划出,改隶新设立的寻阳郡。
然后再东晋初年又从彭泽县分出一部分设立了上甲县。
“休看彭泽是县,却有江州西门之称。”
葛洪又说起彭泽的战略地位。
因为紧邻彭蠡泽也就是鄱阳湖,天然就扼守住了长江与鄱阳湖水道咽喉,乃是江州门户之一,发江州若有叛乱,朝廷只需要在彭泽驻军,就可辐射整个江州。
“士族南渡前,江州刺史乃是振威将军华轶华彦夏,此公少有才气,闻于当世,泛爱博纳,众论美之,他在江州深得人心,虽逢乱世,仍推崇礼制,深受士民爱戴,流亡之士亦是纷纷投奔。”
葛洪有些唏嘘道:“华彦夏效忠洛阳,不臣琅琊,周士达屯兵彭泽,最终轶被访所败。”
谢宏咧了咧嘴,这本就是一本糊涂账。
那个华轶他有些印象,葛洪一说他就记起来了。
此人认为自己由洛阳朝廷任命的,而且当时晋怀帝尚在,所以拒绝接受琅琊王司马睿的命令这属于基操。
后来司马睿没钱找也要朝廷的赋税,他也曾表示若洛阳路断,他会把赋税转交给司马睿,但必须始终要求见到怀帝的正式诏书才肯。
311年洛阳陷落,晋怀帝被俘后,司马睿立刻以承制的名义改换官吏,但华轶不从。
这就给了司马睿借口,他立刻派王敦,周访讨伐。华轶在彭泽抵抗,但因部下反水而兵败。
最终他自己连同五个儿子一同被杀。
下午申时三刻,谢宏一行人到了临水码头,准备靠岸下船。
整个码头竟有几十艘船停靠,沿着岸边还有拒马和圆木栅栏,不断有船只往来,码头更是十分繁忙。
谢宏甚至看到了远一点的栅栏上,竟然还有用长矛穿着的一排骷髅头,显然是为了震慑不听话的流民。
“稚川先生,他们在什么?”
谢宏指着码头上一排皂隶问道。
葛洪有些古怪的看了谢宏一眼,答道:“收税,计有牛埭税,关津税。”
谢宏不由得脸上一红。
丢人了。
但他还是厚起脸皮继续请教。
“所谓牛埭税,始于船只借助牛力牵引过拦河埭,税率乃是所载货物的十分之一,即便是鱼炭荻薪这类小型物资也需缴。”
“而关津税则是码头,关津节点普遍征收的税,税率同样为货值的十分之一。”
谢宏不由得暗自吃惊,这两样税就占据了货值的五分之一,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他的船是陶茂安排的,不是货船,有官凭自然不用给什么税,谢宏下船之后,突然面临着一个问题。
他把陈三留在了桃坪,手上根本无人可用啊。
他旋即把目光看向了桓温。
就这小子了。
“阿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典计了,船上的人和东西全部交给你负责。”
桓温顿时又惊又喜,抓耳挠腮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宏又把李氏喊了过来,吩咐她帮助桓温安排调度,李氏敛衽受命,带着阿蘅和阿苓帮助桓温安排了起来。
宋祎还在晕船,就让她暂时在船上歇着,谢宏决定带着葛洪来微服私访一下彭泽城。
他虽然没当过官,但基本流程还是知道的。
如今的彭泽令是本土一个低等士族的族长,已经当了八年的彭泽令,早就该换人了,可惜朝廷羸弱,即便是三等士族也不愿意来当这个县令,一直拖到了现在。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了没多远就是城门口,谢宏发现人流慢了下来,伸头一看,发现有人在核查身份。
东晋出行必须持有官方开具的过所,进出县城时门吏会核验,没有就会被判定为非法流窜人口,也就是所谓的流民。
本县的人有黄籍,日常在本县范围内活动无需核验,但跨乡跨县出行时必须主动出示。
流民想要混进城去简直难如登天。
士族自然能是无需排队的,谢宏直接跟葛洪走了过去。
门吏见到谢宏,立刻躬身行礼:“小吏拜见君子,君子是访友还是过路?是否需要小吏安排官舍?”
谢宏淡淡道:“不用安排。”
门吏连忙转身吩咐皂隶放行。
这时候突然有人大声道:“慢着。”
谢宏回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一个瘦成了骷髅的家伙,胡子拉碴,弓腰驼背,但竟然都差不多跟他一般高,浑身发臭,光着脚,褐衣穿在身上给人一种小了好几号的感觉。
“郎君,缺奴客吗?某愿为郎君做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