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谢宏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司马睿穷,也知道建康宫破。
但不至于破成这样吧?
其实谢宏完全是想当然了。他非要用后世故宫的标准来对标建康宫,那根本就是没眼看了。
五年前司马睿称帝的时候不但没钱修建皇宫,甚至连冕冠上的玉珠都凑不齐同一个颜色的。
说东晋是个草台班子,一点都不过分。
如今这座建康宫是孙吴的太初宫,也是西晋的建邺宫。
这座宫城规模狭小,建筑简陋,甚至连一套完整的礼制建筑都凑不全。
好在王导给各方化缘这才勉强给晋室修了宗庙社稷,补上了一个皇帝最基础的礼制配置。
建康宫从外到内分为三层宫垣,逐层递进收缩,分别是外朝,中署,内朝。
外朝都是一些办事机构,还有驻军的营地,也包括了中书下省,门下下省,尚书下省,以及武库和左右卫队的营房,底层官吏的宿舍。
中署则是集中设置了中央核心官署,包括中书,尚书,门下三省,以及朝堂,皇家图书馆和皇子居住的宫殿。
内朝则是真正的皇家核心区域。
这个区域严格遵循前朝后寝的格局,前为朝区,主殿是太极殿,左右配东西二堂,后为寝区,是皇帝和后妃的日常起居场所。
最后还有一个内苑叫华林园,相当于明清时代的御花园。
别小看了这套布局,这个模式直接影响了隋唐乃至东亚日本,朝鲜半岛的都城营建形制。
从宣阳门沿御道向北,再过大司马门继续向北便是阊阖门。穿过阊阖门继续向北,谢宏几人抵达了端门,再向北行直接抵达了太极殿庭。
太极殿前,宫道两侧甲士执戟而立,气氛肃杀无比。
司马绍甚至都来不及更换太子冕服,整理了一下衣冠,如同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沉稳而从容,丝毫不见一路上的慌乱。
谢宏不由得叹为观止。
影帝啊。
我他娘还是年轻了,政治生物不容小觑啊,竟然被他骗了。
旋即他又莫名觉得有些小感动。
一个太子,板上钉钉的皇帝,为了讨好自己竟然如此纡尊降贵,怎么不令人生出报效之心?
谢宏是现代人,对当下士族的那种狭义上的骄傲根本没当一回事。
司马绍步履沉定,谢宏跟在身后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舒缓了几分。
东晋能延续百年国祚,司马绍可以说居功甚伟。
别看他在位不过两年,却奠定了东晋百年之基。
东晋这个朝代有多奇葩呢?
朝廷是没有军队的。
没错。
朝廷除了中领军和中护军不过万人的禁军,竟然没有常规部队。
当然,名义上各州刺史,州牧,大将军麾下的军队都属于朝廷。
司马绍就是在这种局面之下,用两年时间为司马氏延续了百年统治。
从他的谥号就能看得出来。
明是古代评价极高的美谥。
照临四方曰明。
谮诉不行曰明。
王悦和庾翼谨小慎微的跟在谢宏身后,低头弓腰迈起了小碎步。
两人又是暗自震惊。
谢凤至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谁敢在太极殿上闲庭信步?
趋是最基本的朝礼啊。
臣子朝见君主,必须跟个日本小娘们儿一样低头小步快走以此表达对皇权的敬畏。
入朝不趋乃是君主特许。
王导牛逼不?终其一生他也没有获此殊荣。
按照历史,司马绍会在明年登基之后,赐王敦入朝不趋以作麻痹。
司马绍是太子,当然可以正常步行了。
你谢凤至是个啥?
王悦都要疯了。
他不认为谢宏不知礼。
能以微言大义总结五经的大才不懂礼?糊弄鬼呢?
庾翼却有一种莫名的震撼和佩服。
谢凤至真厉害啊,竟然敢在朝堂上如此姿态。
司马绍此刻不可能回头看谢宏,听到脚步声不对也没办法了。
太极殿庭两边全是甲士,还有内侍站在殿陛,他若回身就是失礼,会被人诟病的。
不管了,进去再说。
“太子殿下到。”
“东宫侍讲王悦到。”
至于说谢宏和庾翼,连被内侍点名的资格都没有。
司马绍带头开始脱鞋,谢宏有样学样,四人鱼贯入殿。
殿门洞开,太极殿上坐满了文武,同时扭头看了过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在看谢宏。
司马绍在殿中站定,率先向御座上的司马睿行参拜礼:“臣参见陛下。”
谢宏跟在后面也跪了下去,觉得那些目光有些刺眼。
殿内至少坐着四十个人。
他们看向谢宏的目光意味不明。
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复杂,还有的似乎带着某种戒备和敌意。
御座上,司马睿消瘦苍白,鬓角几乎完全雪白,整个人强撑着才能保持姿态。
他望着殿下的司马绍,又望了望他身后的谢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太子辛苦了,退至一旁吧。”
司马绍起身,带着谢宏和王悦,庾翼朝着属于自己的专席走去,然后跽坐于矮床之上,谢宏几个人自然就只能跪坐在司马绍身后的茵席上,矮人一头。
司马睿目光落到了谢宏身上,淡淡问道:“卿便是陈郡谢宏?”
谢宏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在席上下拜道:“回陛下,下臣是陈郡谢宏。”
“果真风神秀异,瑶林琼树,貌甚美,唯肤不甚白!”
谢宏好悬没一口气提不起来。
皇帝你有没有正事啊?
还他娘肤白貌美大长腿?
这特么都什么时候了?
谢宏胆子再大此刻也不敢反驳啊。
司马睿让他起来,然后命内侍搬了坐席出来,竟然把他安在了右侧第二个位置。
这一安排立刻在殿中引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司马绍乃是太子,自然是左首第一。
而右侧第一不用说,当然是王导了。
谢宏不过是区区十六岁的少年,甚至都没有出仕,却被皇帝安排坐在百官之首的王导下首?
彭泽令就不要说了,逆贼强征,显然皇帝都不会认的。
这样的礼遇满殿大臣谁都没有过,王导十六岁还在撒尿和泥呢,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但所有人也只是轻微骚动,却没有人反驳。
因为温峤已经先一步回朝,将谢宏在彭泽县官舍中听闻王敦起兵的应对之策一一奏报给了司马睿。
当时谢宏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拿出了全盘计划,如今朝堂上甚至都没有第二个与之比拟的计划。
温峤已经以丹阳尹的身份兼任了中垒将军,并且持节以都督建康禁军。
乌衣巷也在大张旗鼓的给王敦办丧事了。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此刻温峤就在王导下首第二的位置,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着谢宏的眼神却极亮。
谢宏移席过来的时候,他朝着谢宏微微一点头,示意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
司马绍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
谢宏越是受到重视,表示他这一趟彭泽之行越是值得。
没有人威胁他太子的地位,皇帝越是重视谢宏,对于将来他重用谢宏自然是扫清了障碍。
皇帝等于是在给他铺路。
待到谢宏落座,司马睿目光复杂地看着谢宏:“太真已经把卿的方略尽数禀于朕前,卿言王敦已死,乃是王含假借王敦名义发兵,可有凭据?”
谢宏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回陛下,即便王敦不死,为其发丧也不失为乱其军心的上策,臣能断言王敦已死,却拿不出来凭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子下首,一个年约三十,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的青年淡淡道:“谢郎君,祸莫大于轻敌,汝之言语,未尝不是轻敌之举。”
谢宏看着清瘦而挺拔的身影,不用猜都知道他是谁。
司马绍的大舅子庾亮。
此时的庾亮乃是中领军,同时还兼任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职务。
中领军就是禁军统帅,直接负责宫城宿卫和京师防务。
但温峤却以丹阳尹和持节的身份统帅建康防务,等于凌驾于他之上,取代了他的统帅之位,他当然不爽了。
谢宏看着庾亮,忽然笑了一下:“敢问君名。”
庾亮没来由的一阵不自在:“颍川庾亮。”
他乃是太子妃庾文君的兄长,朝中第一名士,颍川庾氏话事人,便是王导见到他也得笑脸相迎。
此刻被谢宏一笑,庾亮莫名有些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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