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见过庾公。”
谢宏规规矩矩朝着庾亮揖礼。
庾亮坦然受之,大声道:“诸公,此孺子之言未可信也,为家国计,某认为此时给王处仲举丧大大不妥。”
庾亮旋即对着司马睿拜道:“陛下,臣认为应该遣使入武昌以探虚实,再谋定而后动。”
王导跟司马绍对视了一眼,王导眼神深邃,而司马绍脸上微微有些尴尬。
他这位大舅哥什么都好,唯独做事目光浅短。
王含都起兵了,这个时候谈什么虚实啊?
这不是送人头吗?
凤至说得没错,元规才高而识寡,只是方镇之才,绝对不能执政。
司马睿脸上也微微有些诧异,目光环伺群臣,发现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于是轻轻颔首询道:“中领军认为,该派什么人去探叛军虚实?”
庾亮直接看着温峤:“臣闻太真公在武昌上下交好,太真公若去当无虞。”
温峤心头大怒。
好你个庾元规,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其实温峤是误会庾亮了,温峤在王敦幕府人缘好是出了名的,但他临走之前当众砸掉钱凤帽子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庾亮自然也不知。
庾亮有私心是真的,但绝对不是要害温峤。
毕竟温峤如今持节统率建康禁军,完全架空了他这个中领军。
东晋的官制极为混乱操蛋,和爵位一样就像是不要钱,皇帝随便乱封。
就如温峤,他原本是丹阳尹,相当于首都市委书记兼市长,但皇帝又封了他一个中垒将军,相当于中央警卫团的团长。
中垒将军乃是领军将军的下属。
中领军(领军将军)——禁军最高统帅。
中护军(护军将军)——禁军副帅兼人事主管。
领军将军完全跟中领军重合,只在于领军将军属于禁军资深的统帅,而中领军属于禁军不那么资深的统帅。
但不管资深不资深,中垒将军都是下属。
可偏偏司马睿又赐了温峤持节,这就搞得庾亮无比郁闷。
防守建康自然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谁能当统帅,事后论功,当然就是首功。
历史上庾亮负责建康宫的宿卫,而且事后追捕钱凤,算是立了功,司马绍封他开国县公,赐绢数千匹,但他拒辞不受,很是刷了一波名声。
殿内一片寂静,司马睿只能看着王导:“司空,中领军之言若何?”
王导一直保持十分谦卑的姿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打定主意是坚决不说一个字。
毕竟王敦王含都是他堂兄,琅琊王氏如今完全抬不起头来。
事实上他在接到司马绍传信的时候,当场就差点没昏了过去。
阿黑竟然被亲兄亲侄害死了?
虽然王导怨恨王敦连累了家族,但其实他的心底真没觉得王敦这样做是大逆不道。
士族的利益永远大于皇族,这乃是整个士族圈层的共识。
阿黑之所以作乱,还不是皇帝乱搞?非要重用寒门搞改革。
“陛下,老臣戴罪之人不敢言,请询谢凤至。”
王导一句话就把皮球踢到了谢宏面前。
谢宏这个气啊。
老贼!!
司马睿立刻看着谢宏问道:“都乡侯有话说吗?”
殿内众人这才想起谢宏还有一个都乡侯的爵位。
谢宏神色古怪的看向庾亮:“太真公不能去,但庾公倒是可以去。”
庾亮喝斥道:“小儿之言,吾乃中领军,若离建康,谁来承担宿卫之责?”
谢宏冷冷一笑:“太真公乃是持节都督建康军务,不比庾公位高权重责任大?庾公怕死乎?”
大殿群臣陡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宏。
庾亮的名声,几乎已经是建康第一名士了。
没办法,琅琊王氏拉了,庾亮长得帅,才学高,门第顶级,又是外戚,谁能跟他比?
若不是王导和司马睿的关系太过深厚,王导都要靠边站。
谁敢嘲讽他庾元规?
这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谢宏根本不管庾亮脸色,郎朗道:“太真公曾追随越石公孤守并州五年,天下名将,祖公刘公当世无双,便是陶公也要稍逊,太真公可称名将,庾公却在此刻让太真公入敌营,是何居心?”
庾亮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的难看。
感受到群臣目光,庾亮终于是忍不住冷笑道:“吾亦熟读兵书,难道守不得建康?”
谢宏轻飘飘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庾公想当赵括吗?”
群臣眼前纷纷一亮。
谢氏子才情果然如果传言,张口便是精言妙语啊。
庾亮却气得浑身发抖:“孺子……!”
谢宏直接无视了他,旋即看向其余众臣,道:朝堂诸公替宏做个见证,我愿与庾公打赌,愿以项上人头为注,王敦必然已死,若我输了,便自刎谢罪,若我赢了,只需要庾公对我一揖就行。”
殿内群臣悚然动容。
司马绍更是差点起身阻止。
司马睿也是精神一震,看着谢宏的目光变得热切了不少。
王导心头叹息一声,不动声色看了嫡子王悦一眼,发现王悦也在看他,还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王导收回目光,重新变成了木桩子。
庾亮也被谢宏这一句话给震住了。
谢氏子竟然以人头为赌注?
而且自己输了,只需要对他一揖。
一时之间,庾亮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做事恪于眼界,始终不大气。
他这个性格引发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苏峻因为评王敦之乱被拜为冠军将军,封邵陵郡公,而司马绍驾崩之后庾文君临朝,庾亮成了执政,竟然想将苏峻兵权解除。
苏峻立刻以讨伐庾亮为名,联合祖约起兵反叛攻入建康,差点导致了东晋灭国。
“谢郎君。”
庾亮口吻变得柔和了很多。
“汝为何笃定王处仲亡了?未曾想过此乃王处仲之策?”
谢宏口气也软了下来,认真道:“庾公,晚生既然敢赌,就有把握。”
他环顾殿中诸公,朗声道:“王敦若有反意,必定亲自挂帅。他活着绝不会把武昌数万大军交给王含。王含此人器量狭小,暴戾无智,唯一可取之处便是他是王敦的胞兄。王敦在时尚能镇住他。若王敦已死,其必被钱凤推为傀首,这也正好说明叛军已无主心骨。”
庾亮摇头:“郎君仅凭领兵之人是王含便断定王敦已死,某依然觉得太过武断。”
谢宏转向温峤:“太真公武昌待过不短的日子,还请告诉庾公,王敦若还活着,让王含为帅的几率有几成?”
温峤立刻接口道:“一成也无。”
他顿了顿,又道:“王处仲年初起兵清君侧便是亲自领兵,他若还活着,是绝对不允许王含为帅的。”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大臣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但有重臣仍旧皱着眉头。
庾亮深深的看了谢宏一眼不再追问。
司马睿出声道:“都乡侯可将汝的计策细说一遍。”
谢宏便把在彭泽官舍的安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经过几天思考,他还补充了不少细节。
群臣亲耳听到谢宏的部署,可谓是环环相扣,几乎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殿中又是一阵骚动,连那几个年长的重臣也不自觉地轻轻点头。
群臣中有个年纪极大的老臣忽然道:“若郗道徽趁乱起兵,与王含南北夹击建康又当如何?”
谢宏一愣,旋即笑道:“绝对不会的,郗公的根基不是士族而在流民,他若与王含合作,即便拿下建康,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郗公是聪明人,他只会选朝廷。”
包括司马睿的眼睛都是一亮,连大军压境的紧张感都消失了不少。
替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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