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紫禁城的骨髓都冷透了。
今年的雪，来得毫无征兆，十月末的一场薄雪，化作了泥泞，又被连日的朔风，冻成了坚冰。
宫道两旁的老槐树，早剥尽了最后的枯叶，只剩干裂的枝丫，像一丛丛被剔净血肉的枯骨，直直戳进灰蒙蒙的苍穹。
宫墙根下的残雪，被风拍打得硬如生铁，早起扫洒的内侍拿铁锹去铲，发出的声响竟如金石相击，刺耳得紧。
天地间唯余一片惨白的肃杀，连喘出来的白气，都仿佛带着丧钟的余音。
皇帝昏迷，已经是第五日。
午后，文渊阁。
这座矗立在午门之东、文华殿之南的机要重地，砖城十间，覆以黄瓦，此时却像极了一座装殓着活人的巨大陵寝。
西五间檐下高悬的“文渊阁”牌匾下，红柜默立，里面封藏着三朝《实录》的副本，冷眼旁观着这一场人间的僵局。
阁内不见炭盆，金砖之下虽有地龙火道直通殿外地炉，将砖面烘得微温，可这微温却驱不散满室浸透骨髓的寒意。
窗上糊着厚实的高丽纸，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密不透风的殿宇里，却压得人胸口发窒。
案上堆积的奏折，已如小山般高耸，封皮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人去翻，也没有人敢翻。
烛火在铜台上跳跃，将满墙直抵房梁的书架，映得忽明忽暗，千卷典籍与卷宗上沉积的灰尘，在烛光下无序地漂浮。
沈约端坐在上首，面前摊着的那份折子，半晌未曾翻页。
何慎之捧着茶盏，指尖泛白，茶早已凉透了。
赵桓、王彦、周毓文、曲文泰各坐一方，有人死死盯着砚台，有人将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无人开口。
犹如实质的死寂之下，分明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五日了！”
赵恒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瓷底与紫檀案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案上的折子。
他浑然不顾，嗓音嘶哑得，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国不可一日无君！
无论送往乾清宫请太子代批，还是内阁继续代为票拟，总要拿出个章程来，诸位是要眼睁睁看着万里河山毁于一旦吗！”
王彦眉头紧锁，声音发沉：“太子代批，名不正言不顺，殿下毕竟未登大宝，怎能行如此僭越之举！”
周毓文长叹一声：“那依你之言，便任由边关军报、河工汛情、江南秋粮尽数搁置？一旦生变，谁担得起这个千古骂名！”
曲文泰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道：“不如请太子殿下监国，此事早有先例。”
何慎之苦笑一声：“监国亦需圣旨。陛下如今不省人事，谁下这道旨？”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
有人拍案而起，高呼干脆请太子即刻登基，就有人义正言辞，斥责此举大逆不道；
更有人提议请成王摄政，旋即被他人厉声驳回——成王乃旁支，岂能染指中枢！
“朝廷停摆，我们便是千古罪人！”曲文泰双目赤红。
“坏了规矩，才是动摇国本！”王彦毫不退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桓怒目而视。
眼看着满屋子的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沈约却只是静静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啜了一口。
“诸位。安静。”
声音不大，甚至透着几分沧桑与疲惫，却如一声无形的闷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沈约放下茶盏，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卷轴以明黄缎带扎缚，缎带上火漆封缄，其上赫然印着皇帝的私印。
他将卷轴轻轻搁在案上，手指按着火漆，环视众人，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早有亲笔密旨。”
满室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飞檐。
沈约展开卷轴。
天命难测，生死有常，朕若不讳，尔诸臣工，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苍生为念。
太子仁孝聪慧，久经教养，堪承大统，内外文武，当各司其职，同心辅弼，共济时艰，若敢有异议、妄生觊觎者，以谋逆论，天下共诛之。
尔等其恪遵朕命，勿负朕心。
念完最后一个字，沈约整肃衣冠，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卷轴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满屋国之柱石，登时再无一人站立，文渊阁内静得能听见更漏里滴答的水声，所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犹如一群匍匐在命运前的蝼蚁。
唯留萧珩，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他这五日，一直守在乾清宫，今日是被沈约以“商议军国要事”的名义请来的。
他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一顶早已打造好的冠冕。
他猛的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向后倒去，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巨响。
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看着沈约手里的那卷明黄密旨，眼底那簇燃烧了五日的暗火，在这一刻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没有人抬头。
萧珩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句句，犹如泣血：“天子尚在，尔等却要孤登基称帝——”
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这是逼宫犯上，是大逆不道！”
嗓音沙哑，撕心裂肺，她还没死！她还没死！你们怎么能，怎么敢，如此急切地抹杀她存在的痕迹！
他扫视着伏在地上的人群，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竟隐有血色流转。
“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偶感风寒，必定能转危为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说服群臣，更像是在疯狂给自己催眠，“孤绝不僭越，绝不！”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向殿门走去。步子又急又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不能待在这里了，他不想听这些人说“陛下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怕，他怕自己再多听一句，那根苦苦支撑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他刚走到文渊阁门口。
“轰——！”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两扇厚实的门板，狠狠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十一月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碎雪与铁甲的血腥气，倒灌而入。
萧珩的脚步被生生逼停，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站着成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