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身着全套亲王制服,玄衣纁裳,九章织于衣,四章绣于裳。
腰束玉带,头戴九旒冕,五采玉珠九旒垂落额前,红组缨,青纩充耳,金簪导。
那九串白玉珠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眉眼遮去大半,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阴沉与肃杀。
他身后,是龙骧卫
甲胄森然,铁枪如林,文渊阁外,站满了甲士,靴底踩在青砖上,铁甲碰撞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犹如沉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压得人喘不过气。
朔风掠过冰冷的甲片,发出细碎而密集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死神在磨砺他的兵刃。
成王手里,捧着一方玉玺。
白玉为体,螭虎为钮,明黄丝绦系于两端,传国玉玺。
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一人捧着玄色龙袍,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领口镶着青狐毛的滚边,在晦暗的冬日里,泛着幽沉的冷光。
另一人捧着天子衮冕,冕前圆后方,玄表纁里,前后各十二旒,每旒五采玉十二珠,红丝组缨,黈纩充耳,玉簪导。
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成王跪倒在萧珩面前。
将捧到了萧珩的眼前,冰冷的玉光,贴着他惨白的脸一寸寸爬过,那八个篆字在烛影里浮动着,像八条蛰伏的毒蛇,鳞片上映出幽暗而妖异的光。
他嗅到了一股腥甜,像铁锈,像陈血,像焚毁的宫殿残烬里,最后一丝余温,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双手掌摩挲过的气息,是白骨堆里淬出来的光泽。
它静静躺在咫尺之间,没有锋芒,没有刀刃,却比这世上任何利器,都更让他喉咙发紧、指尖发颤。
这就是天下。
多少人跪在它面前,先把自己的头颅双手奉上?
它不开口,却有万人俯首;它不动分毫,却令山河易主,骨肉相残
“殿下。”成王开口,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下,边关羽书旁午而至,江南又传风鹤之警。
朝堂之上,百官翘首,如赤子之望慈母;宫阙之下,万民延颈,若大旱之望云霓!
社稷漂摇,若无宗主,则奸雄窥伺,外寇生心。
殿下纵欲效夷齐之让,其如祖宗基业何?其如天下苍生何?
故今日,臣等昧死以请:愿殿下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黎元。”
萧珩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破碎的愤怒与绝望,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王叔……”
成王没有让他说下去。
“殿下!陛下若在,焉能坐视这万里山河,毁于旦夕?”
萧珩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成王手里的玉玺,他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身后,群臣依然伏地,无人敢起,文渊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院外,龙骧卫甲胄碰撞的轰鸣,山雨欲来。
捧着龙袍的禁军趁势上前一步,他双手一抖,将那件沉重的玄色龙袍抖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披在了萧珩的肩上。
玄色的缎面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单薄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龙袍上的金线蹭着他的脖颈,冰凉,坚硬,犹如千钧枷锁。
萧珩下意识地伸手去扯,要将这不属于他的重担扯下。
成王却猛然上前,声音低沉好似呓语
“殿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萧珩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犹如一尊被剥离了灵魂的泥塑。
“王叔,不要……”
就在这时,沈约动了。
他将双手拢于身前,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决绝的姿态,将额头重新重重磕下。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沈约,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音在文渊阁内回荡,撞上梁柱,又狠狠弹回来,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何慎之紧随其后,王彦,赵桓、曲文泰、周毓文,一个接一个,额头磕在金砖上,沉闷的声响连成一片。
龙骧卫的甲胄磕在青砖上,铁枪顿在地上,轰然一声,震得文渊阁的窗纸都在剧烈颤抖。
那声响如怒涛拍岸,从文渊阁的门口,一直滚到宫道的尽头,震碎了整个紫禁城的死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伏在地上,山呼之声震得梁柱嗡鸣。
萧珩站在那里,肩上披着玄色的龙袍,茫然得看着前方,那里是他的母亲,是灰蒙蒙的苍穹,是万里江山。
他就在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中,被搅碎了五脏六腑
她还没有醒。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宣政殿厚重的殿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殿内数千盏铜灯与巨烛同时燃起,将这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九根蟠龙金柱直插殿顶,柱上金龙张牙舞爪,鳞甲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厉的金芒。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殿内,熏香缭绕,檀香与沉水香交织,却压不住权力巅峰的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蟠龙金椅,空空如也,冰冷地矗立在万盏烛火的中心。
而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旁边,站着一个人。
身着衮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织于衣,山、龙、华虫绣于裳。
那九条以纯金丝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踞在玄色的缎面之上,在这万盏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不可逼视的暗金光泽。
领口青狐毛的滚边,簇拥着他修长的脖颈,却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如雪。
冕前圆后方,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额前,每一颗白玉珠都圆润无瑕,随着他极其微弱的呼吸微微晃动,将他那双极其明亮、又深藏着无尽悲恸的眉眼,遮挡了大半。
黈纩充耳,玉簪导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犹如一柄即将断裂的绝世宝剑。
目光死死盯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身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的声响。那是时间的流逝,也是新纪元的开启。
片刻后,司礼监太监尖锐而悠长的嗓音,划破了宣政殿的死寂。
“跪——”
礼乐骤起,黄钟大吕之声震彻殿宇。
紧接着,数百名帝国的主宰者,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席卷,齐刷刷地撩起袍服下摆,屈膝,跪地。
金砖之上,膝盖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山岳崩塌,如潮水退却。
紧接着,所有人一起,朝着高台之上——朝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以及旁边那位披着龙袍的君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汇聚成滔天巨浪,在九根蟠龙金柱间来回撞击、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战栗。
这声音穿透了宣政殿,穿透了重重宫阙,直上九霄,向天地神明昭告着,新君的问鼎。
萧珩站在那里,身侧只有那把冰冷入骨的空龙椅。
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将阶下跪伏的群臣、将他们头顶的官帽、将他们背上的补子,都切割成了破碎的画卷。
他垂下眼眸,玄色的龙袍重若千钧,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成了这万里江山的新主。
“萧珩”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天下至尊。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了冕旒的珠帘,越过满朝跪伏的群臣,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尚未亮透的苍穹。
那个方向,是乾清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中,萧珩缓缓闭上眼。
一滴清泪,隐在十二旒白玉珠的暗影里,无声地砸落在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沉的、无人得见的暗渍。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