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讨厌这种眼神,他讨厌一个人跪在他面前,却像是在俯视他。
他讨厌一个人被他用剑抵着胸口,却像是在怜悯他。
萧珩爱过他吗?
或许吧,在很久以前,在一切还没有被揭开、没有被打碎、没有鲜血淋漓之前。
七岁那年,萧珩被锦瑟抱上城楼时,北风正烈。
他趴在雉堞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砖石,看着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骑一匹乌骓,身上的玄甲沾满了北境带来的泥与霜,铁枪上挑着的是匈奴王庭的残旗,整个人像是从风沙里走出来的一把刀,粗粝的、滚烫的、带着旷野的腥膻与自由。
旌旗猎猎翻卷,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北境的风沙磨去了大半,又被血浸透,凝成一片深褐的硬痂。
身后是三千铁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是从地底深处滚过来的闷雷,震得城楼的砖石都在颤。
那个将军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萧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那一瞬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飞扬的尘土,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里面装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荒漠,雪原,狂风,苍鹰。
那是宫墙之外的世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旷野。
萧珩将那一刻,记了很久很久,薛怀朔是他心中,英雄最初的模样。
后来,那些东西碎了。
碎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碎在他盯着铜镜,一寸一寸地看自己的脸,看那颧骨、那眼窝、那下巴的弧度,终于知道这张脸像的是谁的那一天。
他砸了铜镜。
铜镜碎在地上,裂成几瓣,每一瓣里都映着他的脸,他看见那个人的轮廓。
看见那双不属于母亲的眉眼,看见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沾满了风沙与血腥的影子。
他只是看着那些碎片,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直到鲜血横流。
那些模糊的仰慕,就在那时候被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母亲被抢走的恐惧。
萧珩很早就知道,母亲是万里江山的主人,是万民跪伏的天子,但在那之前,她先是他的母亲。
可薛怀朔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笃定,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摆在他面前的证明。
他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告诉萧珩,萧璟从来都不完全属于你。
愤怒萌发得,是那么顺理成章。
当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违和的地方。
他不像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从血脉里长出的刺,扎在骨上,拔不掉,融不化。
他恨自己身上流着另一个人的血,恨自己不是一个纯粹的、只从她一个人身上流淌下来的生命,恨自己不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有人说,”萧珩开口,一字一顿,“孤和薛将军长得很像,你怎么看。”
他的声音,冷的像三九得寒风
薛怀朔的瞳孔剧烈的收缩
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臣……不敢。”
萧珩看着他眼底涌出的慌乱,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跪在金砖上的膝盖,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孤也这么觉得,都是些无稽之谈。”
他收剑,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声音平淡得可怕。
“靖国公薛怀朔,擅离职守,按律当斩,念在你镇守北境多年,功在社稷,孤不治你的罪。
走吧,别再回来,京城没人需要你惦念的人。”
薛怀朔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去了梁柱的高塔。
三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闷闷地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打晃。
他转过身,往外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袍角拖过金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
他走得很慢,风灌进他的袍袖,吹得那件破旧的棉袍猎猎作响。
玄色的背影在灰白的雪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地,散开了。
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萧珩没有抬头,他握着朱笔的手在抖,笔尖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微小的红点。
他闭上眼,睁开,重新蘸墨,在下一份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光晕昏黄,照在青石板上,把满地残雪映得像碎了的琉璃。
萧珩从文渊阁出来,往乾清宫走,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看一眼,抱着微弱的希望。
殿门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这座殿宇从漫长的死寂中,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萧珩站住了。
暖阁里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和龙床前两盏纱灯,光焰如豆,昏昏黄黄。
地龙烧着,可空气里的药味淡了,几乎闻不见了,沉水香的味道浮上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整座大殿都是暗的,梁柱隐在阴影里。帷幔沉在幽暗中,连空气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笼住了。
所有的光都收拢着,蜷缩着,退到了这座殿宇最深处的那张龙床前。
那些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只落在了一个地方——龙床前那一小片天地。
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的肩上。
像是这满殿的黑暗都在为她让路,像是那些光从晦暗中来,穿过漫漫长夜,穿过十七年的风雪,穿过所有她说不出、也不能说的东西,只为了停在她身上。
萧珩站在门口,站在那片幽暗里,看着她。
萧璟也看见了他。
她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很慢,很轻,像是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在春天第一缕日光里,悄然融化。
她抬起手来,冲他招了招,动作很慢,胳膊从锦被上抬起来,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这满殿幽暗里唯一的光源,目光穿过昏暗的殿宇,落在他身上。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金砖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一开口,这满殿的光就会四散,他怕这一切,只是他熬了五天、撑了五天之后,上天赐给他的一场幻梦。
直到她开口了。
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温软,落在他心上。
“阿珩,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