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番外1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浮着一层懒洋洋的粉笔灰,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了。

    笔帽套上,拉链拉好,课本合拢,动作很轻,可架不住人多,满教室都是窸窸窣窣的响。

    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素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细,贴着手腕,像是戴了很多年。

    课件上打着一首诗,《元和七年,道出蓝关,赠赵翊府》,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学生。

    把激光笔搁在讲台上

    “同学们,刚才上课耽误了一会,我们再讲一会啊。”

    底下立刻炸了。

    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女生趴在桌上,双手合十,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喊了一句:“小林老师——饶命啊——”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旁边几个女生跟着起哄,一个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椅背上,闭着眼装死。

    后排有人把课本举过头顶,像是投降。还有人趴在桌上,拿手有气无力地拍着桌面,跟敲丧钟似的。

    老师无奈的笑笑“那好吧,你们课下预习一下这首诗,我们下节课讲。”

    底下立刻活了过来,趴着的直起身,装死的睁了眼,投降的把课本放下来。

    有人喊“小林老师万岁”,有人已经开始把书包往肩上甩。

    老师拿起自己的教案和保温杯,从讲台上走下来,从前门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男老师就大步走了进来。

    二十多岁,格子衫,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小棍,塑料的,黄色,一头粗一头细,大概是哪个物理老师,丢在办公室的教具。

    他往讲台上一站,小棍敲了敲桌面。

    “来来来,都坐回去。”

    学生们愣住,有人已经站起来了,书包带子搭在肩上,一只脚跨到了过道里。

    看见是他,那只脚又收了回去。有人把书包重新搁回桌上,有人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坐回去是坐回去了,可那坐姿没有一个像样的,有人歪着,有人靠着,有人把腿翘在桌档上。

    “你们班任请两天假,你们要反天啊。看人家代课老师好欺负是吧?”

    底下有人鬼哭狼嚎:“萧老师,你也好欺负——”

    一根粉笔头,擦着前面几排的头顶过去,正中最后一排那个喊话的男生的脑门。

    男生“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往后一仰。满教室哄地笑了。

    萧老师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的粉笔灰。“就你话多。”

    他转过身,课代表从第一排站起来,往讲台那边走,手已经伸到鼠标上了,萧老师摆了摆手。

    “别换了,留着吧,正好这节课要讲永昌之治。”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课代表的手缩回去了:“老师你昨天说,今天讲月考卷子。”

    后排立刻有人起哄:“你是不是又没做课件——”

    旁边跟着接:“我要告诉你家长——”

    班级里炸开了锅,此起彼伏是声音汇聚,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萧老师抄起小棍,指着屏幕上那首诗,“来,我客串一把语文老师,好好听啊,下节课找你们林老师显摆去。”

    底下嘘声一片,靠在椅背上的人把身子直起来了一些,翘腿的人把腿放下来了。

    有人把手机从桌洞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可眼睛已经抬起来了。

    萧老师把小棍点在屏幕上,屏幕亮着,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还没刮干净的胡茬。

    这首诗,是诗人林清和,写给她的好友,左领军卫中郎将赵平的,中郎将换现在应该是……

    底下立刻有人接茬:“正厅级。”

    “看看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样子,做题怎么反应没这么快呢。”

    萧老师接着说“蓝关是著名的贬谪意象,韩愈就写过‘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林清和因为变法改制,触怒了当时的权贵,被贬为崖州刺史。

    路过蓝关时,漫天风雪,她就在驿站里写下了这首诗。”

    靠窗一排,两个男生互相推胳膊,左边那个压低声音,手机藏在课本底下。

    屏幕上是地图:“刺史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了,真牛逼啊。”

    右边那个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崖州是现在的海南岛啊,这和流放有啥区别。”

    “我去,那不和苏轼成同事了?”

    后座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苏轼是宋朝的。”

    一根粉笔飞过去,精准爆头,右边那个“嗷”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萧老师收回手,拍了拍粉笔灰。“说说说,就你俩话多,再说话你上来讲。”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就两秒

    “来,传授你们一个必考题。”

    老师用小棍,指了指屏幕上的“元和七年”。

    “元和七年,是诗人对时间的混淆,周景宗萧珩,元和六年就驾崩了,新帝继位改元天保,当时应该是天宝元年。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错误,学界一直有争议,咱们哪位同学穿越了,可以帮老师问问啊。”

    教室角落里,一个女生拿笔戳了戳同桌的胳膊,小声说:“蚂蚁啊,你好多腿;大海啊,你全是水;小萧这课时费拿的是真轻松。”

    同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把脸埋进臂弯里。

    萧老师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萧珩。

    “我们要讲永昌之治,绕不开两个人,一个是周武宗萧璟,一个是周景宗萧珩。

    萧璟的战绩,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封狼居胥啦,永昌大逃杀啦,她我们得单开一节课讲。

    这节课我们主要讲萧珩,这个皇帝比较冷门,我就不提问了,我们直接看教材。

    后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用气声跟同桌说:“哪冷门了,史上第一妈宝男谁不知道。”

    同桌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根粉笔已经飞过来,正中后脑勺,女生捂着脑袋坐直了,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出声。

    “说,永昌二十四年,武宗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他停了一下,“咱也不知道为啥四十三,敢说自己岁数大了,反正她就那么说,咱就那么听吧。

    禅位于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景宗萧珩,改元元和。”

    “他在位期间,推动了军队的制度化改革,实现了武器的更新迭代,让周朝成为世界上,最早成建制使用热武器的封建王朝。

    同时,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将女性纳入科举考试范围的封建君主。”

    他抬起头来,小棍在黑板上敲了敲。

    “关于元和改制为什么会失败,学界有几种解释,最传统的一种,是说这场改革是典型的‘自上而下的制度供给’,它的合法性完全依附于皇权。

    萧珩十七岁即位,主少国疑,改革派在官僚体系内部,没有形成稳固的权力集团,就急于求成,推动改革。

    景宗一死,改革派立刻就失去了庇护,而新继位的皇帝,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必然要清洗景宗旧部,改革的政治基础就此瓦解。”

    中间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跟旁边人说:“这不就是王莽第二吗。”

    旁边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能不能也是穿的啊?”

    没等两人讨论

    萧老师接着说:“还有一种解释,是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

    路径依赖理论认为,一种制度一旦形成,就会产生自我强化的机制,报酬递增、学习效应、协调效应,都会让旧制度越锁越死。

    元和改制要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和勋贵集团的既得利益。

    它试图在旧制度的框架内完成制度替换,但没有打破路径依赖的能力。

    换句话说,它想修一条新路,可旧路的路基太硬了,铲不动。”

    他顿了一下,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至于说改革‘超前’——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萧珩推行的火器建制、女官科举,从技术层面看并不超前,当时的冶炼水平和造纸术完全支撑得起。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没有建立起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社会支持系统。

    改革的所有动力都来自上面,下面的人只是被动接受。

    一旦上面变了,下面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去维护这套新制度。

    它像一座建在沙地上的楼,风一吹就倒了。”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萧老师转过身,面向学生。

    “无论原因为何,依据君主个人理想掀起的元和改制,最终也随着君主的早逝,就此落下帷幕。

    元和六年,周景宗萧珩驾崩,享年二十三岁,武宗在萧珩死后不过两月,也忧思而死,至此人亡政息。”

    “好,我们回到正题,元和改制失败后,改革者们受到了清洗。

    其中,景宗的三个伴读,受到的迫害最具代表性。”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王禹州。赵平。林清和。

    靠墙一排,一个女生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

    “哎,王禹州,是不是那个我暑假去舟山玩,那边有个岛,岛上有个庙,庙里供的就是他。

    导游说,是他发明了竹筒饭。”

    同桌小声回她:“你不是去的普陀山吗。”

    “普陀山旁边那个小岛。”

    “那就是个野岛,编的吧。”

    “编的我也信了,反正竹筒饭挺好吃的。”

    萧老师听见了,转过身来。“王禹州,愤而弃官从商,出海寻访仙山,自此音讯全无。

    现在好多海岛景点,都愿意编点他到访过的小故事,卖点传说是他发明的小吃之类的。”

    那个女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萧老师接着说:“赵平,被贬为台州卫指挥佥事,后来倭寇犯边,他带兵迎敌,战死城下。”

    “林清和,被贬为崖州刺史,整理编纂景宗生平一百一十卷,书成卒死。

    她的父亲将书进献给朝廷,被拒绝了,万般无奈下,这本书随她下葬,一直到建国后,才重见天日。”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问同桌:“书成卒死是什么意思?”

    同桌低头查了一下手机,把屏幕转给她看,女生看了,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中间一排,一个男生跟旁边人嘀咕:“坊间传闻,萧珩死时,曾经三次留下遗命,希望林清和能配享太庙。

    林清和死时,也上书,表示自己不求香火供奉,只求朝廷允许她,安葬在萧珩的陵寝附近。

    但是被当时的朝廷,以功绩不够为由拒绝了,林清和的棺椁,最后被江南林氏迎回安葬,好像是在苏州,现在是个景点。”

    旁边人问:“你咋知道的?”

    “我姑妈在苏州,那个景点我去过,就一个土堆,旁边种了几棵梅花。

    门票要老子二十。”

    “我去,皇帝的遗言也敢拒绝,拒绝那帮人怎么不算反帝反封建斗士呢”

    萧老师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这场改革,因为它的超前性和激进性一直为人所诟病。

    萧珩本人,也因为后继皇帝的有意模糊,留下的史料寥寥无几。

    一直到建国后,考古学者发掘林清和的墓葬,找到了大量的史料记载。

    我们才知道,中华文明璀璨的夜空,曾划过一颗流星。”

    他把小棍搁回讲台上。

    “所以啊,同学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你们感觉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候啊,都可以想想周景宗,你再怎么样也比他强,你比他活得长啊。”

    “啧,小萧你在讲地狱笑话这方面,真是把好手。”

    下课铃响,萧老师把课件关掉,屏幕暗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喊了一声:“下课。”

    学生们欢呼着站起来,有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有人跟同桌约着去食堂,把手机从桌洞里摸出来,边走边刷。

    椅子拖地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课本往书包里塞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像是被关了四十分钟,终于放出来的风。

    教室很快就空了,黑板上还留着萧老师写的三个名字,王禹州,赵平,林清和。

    粉笔字很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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