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雨声渐密。
那碗没人喝的热水,慢慢凉了。
陈不凡陪他坐着,没有让他别哭。
乔小满走过来,把一包纸放在少年手边,也没说话。
等到告别结束,灵堂里的人逐渐散去,谢小山才被其他道士领走。
临走前,他将师父的杯子擦了一遍。
杯盖盖好。
那件补过的道袍,也被重新放回袋子里。
每一样都做得很慢。
陈不凡在廊下等雨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
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替少年擦去的一点泪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不凡和乔小满没有离开。
出殡安葬定在第二天,他们留宿山上,等送完张守元最后一程再走。
晚些时候,陈不凡从灵堂出来,看见谢小山站在廊下的石阶旁。
师父的那件衣服已经重新包好,被他抱在怀里。伞靠着腿,裤脚湿了一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位年长的道士站在他身后。
看见陈不凡出来,少年连忙将布包背到肩上,迎了过来。
走得急了,脚底一滑,又赶紧站稳。
“陈先生。”
陈不凡停下。
“我想跟您走。”
“为什么?”
谢小山攥着包袱带。
“我想学本事。”
陈不凡看着他。
少年眼睛又红了。
“替我师父报仇。”
山道上,水正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流。
陈不凡没有让开。
“你会什么?”
“会一些符。”
谢小山声音不大。
“净宅的,护身的……护身的,还不太好。”
“还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半晌没有答上来。
他把包袱带攥得更紧。
“我能学......”
“我不怕吃苦。”
陈不凡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拼命,不是为了让你接着送命。”
谢小山僵在原处。
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那就先把自己照顾好。”
少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装在透明袋中,边角有些弯,封口却完完整整。
“师父给您的。”
陈不凡看向那封信。
谢小山双手递过来。
“去青州前写的。”
“他说,等见着您,亲手交给您。”
“为什么刚才不拿出来?”
少年望着脚下的石阶。
“我想先自己问。”
雨滴落在信封外面的塑料袋上。
谢小山赶紧往回收了收,用袖子擦掉,重新递过来。
“不是想拿师父的信逼您。”
“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回去。”
说完,他站着没动。
那只递信的手,却一直在抖。
陈不凡接过来。
揭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
笔画很稳,字与字之间留着疏朗的空隙,末尾有一处墨重了些,像写信的人停笔想过,才继续落下去。
“不凡道友:
“小山是我关门弟子,今年十四。我待他,如同亲子。
“这孩子资质不佳,学东西慢,胆子也小。我教他,急过,骂过,也常疑心是不是自己教得不好。
“但他为人心诚。
“见人受难,虽怕,也肯伸手。做错了事,肯认,不推给旁人。别人说过的话,他记得很牢,答应的事,笨一点,也总要做完。
“你日后若有方便,望能提携一二。若不便,也不必为难。
“老道不求他扬名,不求他替谁争气。
“能做个好道士,最好。
“做不好,做个好人,也好。”
陈不凡读到这里,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信纸背面,还有几行。
“他夜里怕黑,不敢说,怕人嫌他没出息。
“若有一日站到你门口,别急着赶他。让他坐一会儿,等他心里安稳了,自己就会回去。
“青州事急,先托此信。
“等忙完这桩事,再当面谢你。”
“如果还有机会。”
最后,是张守元的落款。
陈不凡看了很久。
那句“再当面谢你”,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
落笔的人写这封信时,还想着回来,但也许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谢小山见他一直不说话,慢慢抬起头。
“师父……说了什么?”
陈不凡看向他。
少年赶紧解释:
“我没拆。”
“他说给您的,我就一直收着。”
陈不凡将信纸转过来,递到他眼前。
“你看看。”
谢小山接过信,先看第一行。
读得很慢。
看到“我待他,如同亲子”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又往回看了一遍。
眼睛离信纸越来越近,最后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老说我笨。”
少年抬手擦眼睛。
怕碰湿信,又将手挪到衣服上擦干。
“我知道自己笨......”
“他教好多遍,我还是记不住。有一回他问我,怎么别人都会了,就我不会。”
他想继续说,嘴唇却抖得连不成一句。
陈不凡站在原处,等他缓过来。
谢小山重新低头。
看见了背面的那几行字。
他夜里怕黑。
他站在门外。
师父全都知道。
连他怕被嫌弃、一直不肯说的话,也知道。
少年终于弯下腰,抱着那封信哭了出来。
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
可每喘一口气,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怀里的包袱滑到肩侧,他也顾不上扶,只把信举高了一点,怕弄皱,怕淋湿。
“我还没学会……”
他哭得说不清楚。
“他教的东西,我还没学会。”
站在后面的师伯走近一步,手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搭在他背上。
陈不凡接住快要滑落的包袱。
乔小满转过身,抬起伞,将几个人都往里面拢了拢。
没有人说“以后会好的”。
山道上,只剩少年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很久,谢小山才慢慢直起身。
他看着手里被攥出褶皱的信,连忙用掌根一点点抹平。
陈不凡帮他把纸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装进透明袋。
“收好。”
谢小山点头,将它塞回衣襟最里面。
陈不凡把包袱递给他。
“跟着可以。”
少年抬起头。
“报仇的事先放下。”
陈不凡看着他的眼睛。
“先学会活着回来。”
谢小山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保证一定要学成什么厉害的本事。
他只是点头。
很用力。
“我记住了。”
陈不凡看了一眼仍亮着灯的灵堂。
“明天送完你师父,我们再走。”
谢小山连忙点头。
“我知道。”
他往灵堂那边看了看,声音又轻下来。
“今晚,我还想陪着他。”
“去吧。”
少年背着包袱往回走,到了门口,又将包袱取下来,放回先前那张凳子旁。
搪瓷杯还在那里。
他伸手碰了碰杯盖,随后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师父的照片下面。
这一夜,灵堂的灯没有熄。
有人来换香,有人来添灯油,也有人端来热水,劝守夜的人轮着去歇一会儿。
谢小山每次都抬头答应。
然后,又坐回原处。
后半夜,陈不凡过来看他时,少年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件旧道袍。
睡得很浅。
外面有人走过,他立刻睁眼,下意识往门口看。
看清来人,眼里的那一点亮,便慢慢落了下去。
陈不凡将带来的薄毯盖在他肩上。
谢小山低头看了看,轻声说:
“谢谢。”
他没有再闭眼。
一直等到窗纸上透出灰白的晨光。
第二天,雨还没有停。
出殡时,谢小山站在最前面。
灵柩被抬起的那一刻,他忽然往前跟了一步,像怕谁落下什么,低头看向已经收空的桌面。
杯子带着。
衣服也收好了。
他来回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空出来的长凳上。
昨晚,他还坐在那里,陪了师父一夜。
师伯轻轻扶住他的肩。
“小山,走了。”
谢小山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再折回去。
山路湿滑,送行的人走得很慢。
陈不凡跟在后面,右腕的纱布露在袖口外。乔小满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也没有察觉。
一路上,谢小山始终盯着前面。
直到安葬时,他才站住。
第一捧土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的手猛地攥住衣角。
后面又落下一捧。
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隔着雨,也听得分明。
谢小山眼睛一眨不眨。
师伯怕他撑不住,始终站在旁边。可少年没有往前扑,也没有叫人停下,只将衣角越攥越紧,嘴唇抿得失了血色。
等最后一捧土落定,他忽然低头,去摸自己衣襟里的信。
摸到了。
那只手便一直按在那里。
众人依次行礼。
轮到谢小山时,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湿冷的地上,很久没有抬起。
雨沿着后颈往衣领里流。
师伯弯腰叫他,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起来。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贴着地面,很轻地说:
“师父,我跟陈先生走了。”
“信给他了。”
他停了很久,像还在等那句平时总能听见的叮嘱。
随后,自己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会听话的。”
陈不凡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等少年终于撑着地面起身,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才松开。
安葬结束,众人又回去收拾遗物、向同门辞别。
直到该交接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山门前的送行人也渐渐散去,陈不凡一行才准备下山。
师伯替谢小山理好包袱带,又检查了一遍袋口。
“缺什么,打电话。”
“受了委屈,也打。”
谢小山点头。
师伯拍了拍他的肩,手停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走出一段路,谢小山回过头。
师伯还站在那里。
他赶紧抬起手,想让老人回去,手举到一半,却又舍不得放下。
最后,只轻轻挥了一下。
陈不凡停在前面,等他。
谢小山转回来,赶上几步。
走到岔路口时,他又看向通往墓地的那条小路。
早晨送师父上去的时候,他们是一起走的。
如今那条路上,只剩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流。
谢小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陈不凡将脚步放缓。
乔小满走到少年身旁,替他将伞沿压稳,遮住了被雨打湿的包袱。
三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亭,手机在陈不凡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
【青州通报人民广场及关联项目调查进展】
他点开。
学院、恒泰及人民广场地下工程存在违规改建、违法施工等问题,相关施工单位负责人已被控制。青州境内长生系关联产业被查封,资金往来与经营活动正在进一步调查。
往下,是人民广场当晚的情况。
大型活动因安全问题中止。
现场发生恶性打架斗殴事件,造成部分人员受伤。
几名参与活动的宗教人士正在接受治疗,目前情况稳定。
陈不凡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再往下,是对网络内容的说明。
网传所谓“借命”“祭城”“玄术斗法”等画面,系某网络主播设计的剧情及加工内容,相关说法属于谣传。有关平台已对相关视频进行处置。
陈不凡退出新闻,打开自己的账号。
那晚的直播记录,只剩一个灰色封面。
【内容不可用】
再点开曾经保存的切片链接。
同样无法访问。
最后那段画面里,张守元站在镜头前。
衣襟有血。
胸前的符在烧。
如今,页面中央只有一行字。
视频已删除。
乔小满看见屏幕,握伞的手紧了紧。
“镇玄司也参与了。”
她声音很低。
“楚组长说,减少对普通人的影响,不能再让那些东西到处传。”
说完,她停了一会儿。
“原始影像都留着。”
“林队那边有,镇玄司也有。案子还在查。”
陈不凡没有回答。
谢小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块已经灰掉的封面。
“是我师父的那个吗?”
陈不凡转过头。
少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
“我没看完。”
“师伯不让我看,说等过些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
“以后,还能看吗?”
“能。”陈不凡说。
谢小山点头。
没有追问新闻为什么那样写,也没有再往前凑。
他只是将衣襟里面那封信按了按。
像在确认,它还在。
陈不凡关掉页面,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师父在青州做过什么,我会告诉你。”
谢小山抬起头。
“从头说吗?”
“从头说。”
少年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雨渐渐小了。
山下有车辆停靠的声音,也有人撑着伞,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一个来得迟的男人,经过他们时停了一下,问灵堂怎么走。
谢小山立即转身,替他指了方向。
“顺着这条路上去。”
“到前面那棵树,往左。”
男人道了谢,继续往上走。
谢小山目送他拐过弯,才跟着下山。
沿着石阶又往下走了一段,陈不凡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停在路边,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看向来电显示。
医院。
看见来电显示,他脚步一停,立即接通。
“喂。”
那头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随后,一个护士开口:
“是陈不凡先生吗?”
“是。”
“陈老九醒了。”
陈不凡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乔小满察觉到他的神情,停在旁边。
谢小山也跟着站住。
“现在怎么样?”陈不凡问。
“目前已经脱离危险,意识是清楚的。医生刚看过,您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
陈不凡张了张嘴,缓了一口气,才应声。
“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护士又补充了一句:
“他醒来以后,一直在找您。”
谢小山看着陈不凡,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将伞举高,让伞沿不再挡着他接电话。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小少爷回来了没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