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子换一个。”
“换什么?”
“陪护。”
罗天成扶着轮椅,低头看他。
“我是你儿子。”
罗守拙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更得换了。”
“陪护不合适还能辞,儿子不合适,老子连投诉的地方都没有。”
陈不凡走到康复训练室门口,正好听见这句。
罗天成一见他,立即抬手。
“陈不凡,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评评理。”
“我给他端饭、倒水,半夜翻身也是我扶。早上嫌粥淡,加了盐又嫌咸。我把碗端走,他说我要饿死他。”
罗守拙靠在轮椅里,听得很不满意。
“怎么,只许你孝顺,不许我发表意见?”
“你那叫发表意见?护士进来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你指着我说,有个东西堵心口。”
乔小满一下没憋住。
罗天成转头看她。
“好笑?”
她连忙摆手。
“没有。我活的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堵心口的东西还能自己说话。”
罗天成不动了。
罗守拙拍了下扶手,乐得直咳嗽。
罗天成嘴上还在骂,手已经把水杯递了过去。
“慢点,你再呛着。”
老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指着乔小满。
“这闺女好。”
“嘴甜。”
罗天成看了看乔小满,又看了看他。
“你对嘴甜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夸我骂你的,都算。”
陈不凡走进来时,嘴角也动了一下。
罗守拙抬眼看见他腕上的纱布,笑意收了些。
“老九醒了?”
“醒了,刚做完检查,护士让稍等一会儿。”
“那坐会儿。”
老人抬手想往旁边指,罗天成已经拉来一把椅子,顺手试了试稳不稳。
陈不凡没有立即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罗守拙左腿上。
裤管卷着,训练假肢露在外面。金属支架连着鞋,鞋带是新换的,被人仔细系成了两边一样长。
那天在广场,罗守拙两条腿被打断,左手也没离开定山盘。
倘若他松手,陆长生便能重新吞进青州地气,谁也撑不到因果尺合拢。
人都救下来了。
可那条左腿,最后没能保住。
“罗叔,那天……”
“停停停,老子不爱听这话。”
罗守拙伸手,在他面前打住。
“你是不是也准备先叹口气,再说一句辛苦了?”
陈不凡没出声。
“进来好几拨了,一进门就这个表情。前天有个人还站床边跟我鞠了三个躬。”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老子躺在床上都不敢动,生怕坏了他的规矩。”
乔小满捂住嘴,转过身去。
罗天成想忍,还是笑了。
罗守拙斜眼看他。
“你还笑。当时都不知道扶你爹坐起来,生生让我把那三个躬躺着受完了。”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那是吓的!”
陈不凡把椅子拉近,坐下来。
“那等您好了,我再谢。”
“这就对了。”
罗守拙点点头。
“到时候陪我打几圈,比站这儿叹气强。”
罗天成弯腰替父亲拉毯子。
老人却按住他的手。
“别盖,一会儿还练。”
“刚才不是说不练了?”
“刚才是刚才。”
罗守拙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再不练,下午那几个老头又要来。他们轮椅推得比我走得快,过门口还按铃。什么玩意儿,还超我车。”
旁边的治疗师走过来,询问他是否休息好了。
老人立即扶住轮椅。
“好了,来。”
嘴上说得痛快,真站起来时,却缓了好一阵。
罗天成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扶着胳膊。等双手撑稳扶杆,罗守拙才松开儿子,试着将左腿往前带。
落脚位置偏了。
身体刚一晃,罗天成就托了上去。
“别急,重心慢慢移。”
“我没急。”
“左脚再往里一点。”
“看见了。”
“右边也别绷着。”
罗守拙扭头。
“你小时候学走路,我在你耳边念经了没有?”
“念了。”
“放屁,我不记得。”
“你当时说,快走两步,给你爹看看,是不是抱了个王八回来。”
罗守拙沉默片刻。
“那你现在不也走得挺好?”
旁边的女治疗师没忍住,笑着走到另一侧。
“罗先生,您先看前面。对,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别着急。”
罗守拙立即转正。
“好。”
“左脚收进来一点。”
“行。”
“右边放松。”
“明白。”
罗天成扶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等父亲往前挪完两步,他才开口。
“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罗守拙目视前方。
“人家声音听着舒服。”
“刚才你说嫌我说得不专业。”
女治疗师接过话:
“您儿子说得没错,扶的位置也对。”
罗天成立即看向父亲。
老人又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长相的问题了。”
乔小满背过身笑得肩膀直颤。
罗天成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缓了半天。
“行。”
“这事儿确实怪我,投胎的时候没挑明白。”
罗守拙正要还嘴,左侧突然疼了一下。
笑容还留在脸上,手指却一下攥紧了扶杆。
罗天成比治疗师更快。
他立即托稳父亲,脸上的表情全没了。
“坐下,今天够了。”
罗守拙想说还能走,气还没喘匀,便被儿子扶回轮椅。
坐稳后,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罗天成蹲下来,检查假肢的位置,手上比刚才慢了许多。
老人低头看着他。
“没事,磨合磨合就好了。”
罗天成没应,只将裤管往外理松些。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这张脸又拉下来了。”
罗天成抬头,本想顶他一句,目光却碰上那截空了的裤管。
话忽然就没接上。
他低下头,借着去拿毛巾的动作,转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罗守拙看见了。
等儿子拿着毛巾回来,他却故意往后躲。
“新毛巾吧?”
“洗过的。”
“你没拿它擦脚吧?”
罗天成的手停住。
“你就猜去吧。”
“我猜用过。不然你这眼神不对。”
罗天成给他擦脸,故意在额头上多抹了一下。
“闭嘴。”
“轻点,你这是擦你爹,还是擦灶台?”
罗天成终于又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还是湿的,扭过头去偷偷摸了一把眼泪。
罗守拙没去看,只把脸往旁边一转。
“行了,脖子后头也擦擦。光顾着我这张帅脸,别的地方不管了?”
乔小满把纸递给罗天成,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水杯,谁也没点破。
休息了一阵,罗守拙又开始嫌弃。
“还是换个陪护吧。”
“又怎么了?”
“人家姑娘轻声细语甜言蜜语说一句,我能多走两步。你说一句,我只想往地上躺着了。”
罗天成看着他。
“懂了,药不用换,得换脸。”
“你早这么明白,咱俩能少吵半宿。”
老人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找几个漂亮的,说话好听的,往旁边一坐。我心情一好,这病说不定也好得快。”
“你当这儿选妃呢?”
“你不愿意干,就别耽误别人上岗。”
门边,秦家安保转身出了门。
罗天成还没察觉。
等秦若雪的电话打来,他接通后听了两句,缓缓看向门口。
那名安保站得笔直。
罗天成指了指父亲。
“秦姐,他就是嘴上——”
话还没说完,手机被突然顺走了。
“小秦,辛苦你了。”
罗守拙连坐姿都端正了些。
“我这倒霉儿子,照顾人确实不错,就是整天看着我,跟看一锅快煳的粥似的。我动一下,他拿眼睛搅一下。”
罗天成伸手想拿回手机。
老人往旁边一躲,继续说:
“你认识的朋友?那好啊。”
“不麻烦,不麻烦。我一点不嫌人多,人多热闹啊,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热闹。”
电话挂断,罗天成盯着他。
“人家是问你会不会麻烦她。”
“是吗?”
罗守拙将手机还回去。
“信号不好,没听清。”
秦若雪安排得很快。
几位受邀参加医院公益探访的女主播,原本就在接待区。听见安排后,便由安保带过来,陪老人说话解闷,后续的生活照料也一并有人接手。
姑娘们一进门,训练室顿时热闹了。
有人搬椅子,有人询问喝不喝水,还有人将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罗先生,我们坐这里,不打扰您吧?”
“不打扰不打扰,叔叔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有活力,叔叔感觉自己都年轻二十岁了。”
罗守拙满脸和气,脸上堆着笑,指着儿子。
“他马上就走。”
罗天成还没说话,一位姑娘已经笑着问:
“这是您儿子?长得真帅。”
“随我。”
“看着也很会照顾人。”
“我教的。”
罗天成听了几句,忍不住往前凑。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罗守拙抬头。
“家丑能外扬吗?”
乔小满笑得扶住陈不凡的椅背。
一位姑娘看见老人左侧的假肢,关切地问了问康复情况。
罗守拙摆摆手。
“慢慢练,急不来。”
“今天走了多少?”
“具体多少没数。反正我儿子已经累了。”
“我——”
罗天成刚开口,老人右脚抬起来,正好踹在他屁股上。
他往前一歪,赶紧扶住椅背。
几位姑娘吓了一跳,随即被父子俩的表情逗笑了。
罗天成回过头。
“你刚才说右腿也疼!”
罗守拙收回脚。
“踹你不疼。”
罗天成张了张嘴,看着父亲那条还悬着的右腿,忽然笑了。
“以前你踹我,可不挑哪条。”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罗守拙看着他。
儿子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他忙偏过头,假装去看门口。
老人抬起右脚,又在他腿边碰了一下。
“以后挑着点不就行了?”
“你也别太得意,一条腿照样管你。”
罗天成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往后退,替父亲检查轮椅刹车,拉好薄毯,又将水杯挪到扶手内侧。
这些事,刚才已经做过一遍。
罗守拙由着他忙。
等他连手机都重新摆过,才问:
“还有什么没检查?”
罗天成抬头。
老人瞧着他。
“要不把你爹翻过来,看看生产日期?”
罗天成一下笑出声,眼角的水却跟着掉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抹掉。
“你这张嘴,是真该返厂。”
“返不了。老款,厂家都没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罗天成也笑,笑完吸了吸鼻子,终于直起身。
“我晚上打电话。”
“行。”
“不舒服就叫人,别忍着。”
“知道。”
“康复听医生的,别见着漂亮姑娘就多走两圈。”
罗守拙抬眼看他。
“你爹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罗天成没回答。
几位姑娘也没接。
短暂的安静里,老人咳了一声。
“行了,我知道了。赶紧走,别耽误不凡。”
陈不凡起身,替他把快滑到地上的毛巾拿回来。
罗守拙接过,视线停在他的手腕上。
“你们几个都把伤养一养。别仗着年轻,就拿身子硬顶。”
说完,又冲儿子摆手。
“尤其你。你那手再不换药,以后摸牌都费劲。”
罗天成点头。
“记着呢。”
几人走到门口时,里面已经重新聊起来了。
一位姑娘问罗守拙平时喜欢做什么。
老人往椅背上一靠。
“看书,喝茶,研究传统文化。”
罗天成脚步一顿。
乔小满凑过来。
“他还研究传统文化?”
“麻将。”
话音刚落,里面又有人问:
“罗先生,我们几个都会打麻将,您会吗?”
罗守拙的声音立刻精神起来。
“会一点。”
罗天成闭了闭眼。
“完了。”
“怎么?”
“他说会一点,其实是说,一会只给各位留一点回家打车的钱......”
走到拐角,罗天成又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姑娘已经围着桌子坐下,有人替老人剥橘子,有人正听他讲牌桌上的趣事。罗守拙说得眉飞色舞,讲到兴头上还比画两下,比他们来时精神多了。
罗天成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我这几天算白伺候了。”
他嘴上还在埋怨。
走出几步,却又抬手,在眼角用力擦了一下。
乔小满瞥见,没吭声。
罗天成吸了口气,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自己也扯开嘴角。
“听听。”
“我还没走远,就笑成这样。”
陈不凡放慢脚步,等他跟上。
罗天成将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塞回口袋,顺手接过谢小山怀里那只装着东西的包。
“走吧。”
“这老东西,暂时不需要我了。”
说完,他自己也没笑。
过了片刻,才往前走。
“九叔在等你,别耽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