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腊月,天亮得极晚。
卯时三刻,外城的天穹还压着一层云。
周涛踩着满地咯吱作响的冻土跑过来,一张嘴呵出的白气就跟烟囱冒烟似的往外涌。
他棉袍下摆冻得梆硬,走起来噼啪作响。
额上却硬生生跑出一层薄汗,刚冒出来就被北风刮成了细碎的霜粒沾在眉梢。
他跨进院门的那一瞬,整个人被钉在了门槛上。
没有暖阳打脸,只有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映着陈小六的面孔。
灯芯拨得极小,一跳一跳的光影在那张脸上游走。
却清清楚楚照出了让周涛头皮炸开的一幕。
他伸手摸了他脸。
昨日还滚烫得能烫穿他掌心的脸颊,此刻被昏光镀上一层温润的浅红。
乌青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可底下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渗回来。
连唇缝间都泛出了些许湿润的亮光。
最让周涛眼眶发酸的是那胸口。
昨天陈小六的胸膛半天都不起伏一下,好几次不得不伸手去探鼻息。
可此刻那盖着厚棉被的胸口正一下接一下沉稳地起伏着,力道比他走了一路的喘息还实在。
"退了……"
周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铁。
喉咙里那口热气喷出来在油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扑到床沿边,双手抖得几乎按不住陈小六的腕子。
三根指头搭上去,脉象虽还虚浮却已经有了章法,不再是昨夜那溃散的乱麻。
他不信邪,又去摸额头,去探颈窝。
“真的退了!”
周涛僵在原地,十根指头还搭在陈小六脉上,指尖凉得发麻也忘了缩回来。
王胜大步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萧兰、苏巧、林清芝三个女人。
萧兰裹了件灰鼠皮领的厚氅,发髻上簪的银簪被寒气逼出一层薄霜,步子却比平日还快。
苏巧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嘴唇冻得发白,一双眼睛却紧盯着炕上。
林清芝脸色比外头的雪还淡几分,眼底乌青一片,显然是熬了整宿。
"将军、各位夫人早。"
王胜没应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小六脸上。
油灯火苗一跳,正好映见他眼底亮起的那点精光。
周涛这才回过神,猛地扭过头看向三个女人,声音劈了。
“将军!”
“真的退烧了!"
“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苏巧甚至叫出了声。
萧兰两步抢到炕边,指尖探上陈小六额角。
苏巧在后头踮着脚尖拽她胳膊,急得连呵出的白气都乱了。
“怎么样怎么样?”
“还烫不烫?”
林清芝却死死盯着陈小六的眉眼,那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着。
让她嘴唇哆嗦着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那只搭在被面上的右手,指头颤了颤。
就像冻僵的虫子被暖过来了似的。
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最后整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陈小六的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底下瞳仁浑浊却分明有了活人的亮。
他嘴唇翕动,喉结干涩地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砂纸磨铁似的轻响。
"水……"
"我想喝水……"
五个字喷出来的白气在油灯光里散成淡淡一团。
满屋子静了一瞬。
然后苏巧尖叫着转身扑向桌上的茶壶,手抖得壶盖叮当响,茶水泼了小半桌。
萧兰一把托住陈小六的后颈将他微微垫高,那只手稳得很。
可她眼底那层薄红已经压不住了。
林清芝红着眼眶递过茶碗来,嘴唇咬出了印子才没让眼泪滚下来。
"活了……"
苏巧蹲在炕边,怀里抱着茶壶,反反复复念叨这三个字,跟念咒似的。
"明明昨天都快没气了……"
"霉橘子炼的药……”
“真的能救活必死之人……"
林清芝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脸,袖口蹭过冻得发红的脸颊带起一片疼。
萧兰静静看着陈小六一点点抿下温水,喉结每滚动一下她眼底的红就深一分。
她想起今早出门时王胜在门口呵着白气对她说的那句。
“放心,他死不了”。
她当时以为不过是宽慰。
如今看着这人真从鬼门关里一步一步走回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原来天命可破。”
“原来人力,真能胜天。”
满屋子惊与喜撞在一起嗡嗡作响的当口,周涛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冻得梆硬的黄土泥地上。
膝盖磕下去的那声响又闷又沉,惊得灯焰都跳了跳。
他额头贴地,发冠歪斜撞在泥地里沾了霜,十指抠进冻土缝里指甲盖都泛了白。
肩膀抖得棉袍簌簌响,声音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嘶哑哽咽得不成调子。
“将军神通盖世!”
“此药乃开天辟地第一神药!”
“从今往后,沙场将士再无枉死之祸,天下病患皆有重生之机!”
他抬起头来,满脸涕泪横流。
在北地干燥的寒气里冻得生疼,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着王胜。
"属下今日才知……何为真正医术!"
"属下五体投地,彻底拜服!"
王胜弯腰去扶他,掌心托着他胳膊把人拎起来。
那只手的力气沉稳厚实,跟外头冻得天寒地冻完全是两回事。
"起来吧,你也是医者仁心。"
王胜拍着他还抖个不停的肩膀,呼出的白气散在他脸前。
"我说过,此药可起死回生。"
"从今往后,外伤感染、疮毒溃烂、高热炎症,皆可治。"
他转向林清芝,眉眼间那股温热沉下去,换上不容置疑的笃定。
"清芝。"
"今后挑选几个可靠的妇女,专门来做这些制药的细致活。"
林清芝用力点头,鼻音浓重:"是!"
这时门外靴声沉重,
孙虎顶着满肩的雪沫子大步进来,甲叶上挂着碎冰噼啪作响,一开口白气滚滚。
“将军!”
“昨夜外城抓了六个探子,连夜审讯,是宁州的人。”
"宁州?"
王胜抬眼,灯焰在他瞳仁里一跳。
“宁王、李乾!”
孙虎点头:“严刑逼供下都招了,奉宁王命令来偷步人甲图纸。”
“另外这几日还抓了几个天狼人探子,分开关在西厢。"
王胜目光一沉。
窗外天色终于亮了些许,可那光照进来也是惨淡的、没有一丝暖意的白。
他站直了身子,眼底最后那点暖意褪干净,露出底下铁一样硬的底色。
“把他们知道的信息榨干,”
“说不定以后咱们去宁州,或者去草原都有用。"
他顿了顿。
"然后都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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