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定州,平叛大军主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室凝滞压抑的气氛。
各路将领尽数齐聚,甲胄铿锵、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穆,静待军令。
何宽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残存的信纸余温,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密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首辅的许诺、朝堂的局势、打压张魁势力的利弊,他权衡得一清二楚。
他抬眸扫过帐下众将,收起眼底算计。
换上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穆神色,沉声开口。
“陛下圣谕再至,催我部加急平叛。”
“昌王逆党盘踞青石城已久,死守顽抗、祸乱边境,”
“今日我军即刻整兵攻城,速战速决,肃清叛贼!”
话音落下。
帐下众将瞬间悄然异动,人人面面相觑、神色犹疑,无人率先应声。
谁都清楚,青石城看似只是一座小城。
实则地势险要、墙高城固。
昌王叛军在此盘踞数月,层层布防、暗设陷阱。
城外更是挖满陷马坑、布尽拒马。
先前已有两部大军强攻失利、折损惨重。
堪称一块实打实的硬骨头,更是眼下最凶险的死局。
强攻此城,先锋部队必然直面城头箭雨、滚石、火油,冲在最前、死伤最巨。
妥妥的炮灰差事,无功有过、死伤惨重,傻子才会争抢。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诸将纷纷垂眸避视,各自推诿,无人愿接这致命的先锋任务。
何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沉吟。
“青石城地势险峻,首攻任务凶险万分,需精锐劲旅方可胜任。”
“诸将谁愿领命,为先驱破城,为国建功?”
帐下依旧死寂。
过了半晌,才有一名裨将硬着头皮出列,拱手推脱。
“将军,末将麾下士卒连日征战,伤病疲敝,战力不济,恐难担当先锋重任,误了军机大事!”
有一人开口,其余将领纷纷附和,尽数找借口推诿避战。
“末将麾下兵马连日驻防,损耗极大,亟待休整!”
“我部士卒多为新兵,未经硬仗磨砺,恐难当破城先锋!”
人人言辞恳切,句句推脱,归根结底。
皆是不愿拿麾下将士性命去填这必死的豁口。
何宽等的便是此刻局面。
他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阵列末尾,一身银甲、神色端正的张魁身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
“既然各部皆有难处,那这先锋破城的重任,便交由平州军负责。”
话音落下,满帐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张魁身上。
张魁眼底眸光骤然一沉,眉心微蹙,瞬息便洞穿了这场刻意安排的局。
“定是首辅的记恨自己帮了王胜,”
王胜是首辅的死敌众人皆知。
何宽的顺水推舟,刹那间尽数通透。
这道军令,哪里是择优派将。
分明是中枢递来的一把软刀,明目张胆的借刀杀人!
三千平州军,是他苦心数年打磨的嫡系精锐。
何宽就是要把这股精锐扔进青石城的绞肉机。
用最惨烈的死战耗空他的家底,让他彻底沦为无兵无权的空壳将领,再也无力与朝堂权贵抗衡。
最阴毒的是,这是堂堂正正的军命。
摆在明面上,无解、可诛、无可辩驳。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借公济私、朝堂倾轧!
张魁抬眸,目光平静迎上何宽居高临下的视线。
面上无怒无愤,只有一片沉稳肃穆。
唯有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顿,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他语声平直,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隐忍。
“将军,诸部皆以疲敝、新兵为由推脱,唯独点我平州军为先驱,军中将士难免心生非议,恐寒边关健儿之心。”
何宽面色不变,端起主帅威仪。
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公道说辞,堵得人无从辩驳。
“张将军,平州军戍守边关多年,久经沙场、战力彪悍,是军中公认的精锐劲旅。”
“眼下军情紧急,无人敢担先锋重任。”
“唯有你部可当此大任,为国破贼、身先士卒,乃是军人本分!”
这番话大义凛然、滴水不漏,将私人算计彻底包装成公事军令。
为国破贼、军人本分八个字压下,无人敢反驳。
一旦推脱,便是畏战避敌、通敌怯阵,轻则削职罢官,重则按军法处置!
帐下一众将领瞬间了然。
人人心知肚明这是针对张魁的刻意打压,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只顾低头缄口,坐视这场算计落地。
混迹朝堂边关数十年,张魁懂得隐忍二字。
此刻但凡有半分失态、一丝推诿,便会落人口实。
不仅自己获罪,还要连累麾下三千儿郎被扣上畏战通敌的罪名。
黄子成要的就是他气急败坏、自露破绽,他偏不如对方所愿。
他手握兵权、身处行伍,军令如山、军法森严。
何宽是平叛大军主将,品级、职权皆在他之上。
当众下达的军令,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旦抗命,不仅自身获罪,连累三千平州军尽数背负畏战罪名,彻底沦为军中笑柄。
明局是必死的炮灰陷阱,可张魁心底早已悄然谋定后手。
何宽死死盯着他。
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慌乱、不甘与惶恐,眼底藏着步步紧逼的压迫与试探。
“张将军,可是觉得本部兵马难当重任,有畏战之心?”
字字皆是逼压。
张魁胸腹微沉,敛尽所有心绪。
甲胄铮铮,躬身拱手,声音沉冷坚定,听不出半分勉强,只剩军人的肃穆:
“末将无怯!”
“为国破贼,理所应当。”
他抬眸,目光清亮锐利,暗藏锋芒,字字落地有声。
“末将即刻率领三千平州军,定破逆贼城防!”
何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弧,沉声宣判:
“好!”
“即刻拔营进军!
“命你部连夜攻城,不得延误!”
“大军随后跟进,为你部侧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内里算计肮脏至极。
主力大军缓行跟进,名为侧应,实则坐观平州军死伤消耗,待两军拼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胜,首功归何宽;败,所有罪责、全军死伤尽数由张魁背负。
满帐将领皆看透其中猫腻,却人人缄口不言,冷眼旁观这场针对旧国公势力的绞杀。
阴毒算计,淋漓尽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