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广场的中央,主擂台正在被清理。
之前留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大摊血迹,被两位低阶执事用湿布匆匆抹去,可那股腥味却像是渗进了石头缝里,怎么也散不干净。
广场里已经没有人在说话了。
无数道目光都盯着一个方向。
一道黑袍身影,从散修派系的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李星河一步一步的走着,脚下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
那不是他有意在踩,而是他身上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把整片广场都压得沉了三分。
他手里的青锋剑仍然横在腰后。
剑没有出鞘。
可那把剑此时此刻自己在鸣。
一声,又一声。
清越而低沉,像是憋在剑鞘里的一团火,随时都要窜出来。
魏姓青年坐在东侧的桃树下,看着李星河一步一步向擂台走去,脸上那点刚才还没有褪干净的笑容,慢慢的僵住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凉。
按照周家的安排,这一场应该是把李星河彻底钉死在擂台上。
孙义那边的惨状是引子,主擂台上的迷雾杀阵是杀招,两头一起下手,就算你是虚仙二重的天骄,也逃不过这道死局。
可魏姓青年现在看着那道黑袍身影,心里却怎么都定不下来。
他见过很多种愤怒。
有那种当场就要跳脚骂娘的,有那种拔剑就要拼命的,还有那种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的。
这些他都不怕。
因为这些愤怒,都会让人乱了阵脚。
乱了阵脚,就好对付。
可李星河的这种愤怒不一样。
李星河从被赶过来的散修师兄手里接过孙义,到把孙义交出去,再到抬脚往擂台走,一路上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冷静得可怕的样子,让魏姓青年心里的那根弦,一根接一根的绷紧了。
高台之上,周天罡半眯着的眼睛,此时也慢慢的抬了起来。
老家伙的身体没有动,可坐在他身边的两位保守派长老,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那位闭关六十年的老祖,压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尖上的血色一寸一寸的褪了下去。
擂台之上,陆锋抱着血色长剑,站在原地。
他刚刚踢下孙义的时候,那一记嚣张的挑衅眼神,还是奔着乱李星河心神去的。
可当他看清李星河此刻脸上的表情之后,陆锋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得意的劲头似乎一下被掐断了一样。
这不对。
按照周家给他讲的路数,李星河此时应该是暴怒的,红着眼睛冲上擂台的。
只要一个人红了眼睛,那这个人在擂台之上,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可眼前这少年……
陆锋的舌头在嘴里舔了舔,嘴角的笑意还硬撑着。
他慢慢的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灰黑色的小珠子,藏在了掌心。
那枚珠子是周长,周家的老祖亲自交给他的。
叫做禁灵迷雾珠。
传说是几百年前一位妖修的宝物,里面封着的是最阴毒的一种毒雾。
这种毒雾一旦释放开来,就会形成一片直径十丈左右的封锁区域。
区域之内,灵力运转会被压制三成,感知会被压制五成。
对面的人,就等于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水里憋着。
陆锋自己是不怕的。
因为他手里还有另一枚配套的珠子,可以在毒雾里形成一道独属于他的清明视线。
再加上擂台之下埋着的那道阴邪杀阵,这一局,就是死局。
李星河的脚,慢慢的踏上了主擂台的青石。
擂台四周的禁制光罩,蓝白色的符光颤了一下,然后沉沉的落下。
整个擂台,与外界隔绝开来。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太稳的情绪,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李师弟,我劝你一句。”
陆锋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擂台:“今天这场,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上头交代下来的,我陆锋只是奉命行事。你若认输,我这把剑就不用再脏一次。”
“你若不认输……”
陆锋顿了顿,眼底那点阴狠一寸一寸的浮了出来。
“擂台上生死不论。”
李星河双手仍然背在身后,长剑仍然横在腰后。
陆锋等了三个呼吸,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这种沉默,让他心里那股不稳的感觉,又浓了一层。
擂台之下,那位吕姓裁判,这一次上来的裁判是另一位姓孙的老执事。
这位孙执事早在几日前就已经收了周家送来的一整柜子灵石,此时脸上挂着的是那种极力想装出来的公事公办。
他清了清嗓子,把小红旗举了起来。
“八强战,第一场!”
“外门弟子李星河!上半区!”
“外门弟子陆锋!下半区!”
“对决……”
孙执事的小红旗在空中晃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喊出开始那两个字的一瞬间,陆锋的掌心动了。
那枚藏在掌心里的禁灵迷雾珠,被他悄然的捏碎了。
轰!
一股灰黑色的浓雾从他掌心里冲了出来。
那浓雾涨得极快,一瞬间就把整座擂台的中央笼罩了起来,紧接着朝着李星河所在的方向铺天盖地的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青石擂台的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
无数道细密的黑线,从青石板的缝隙之中一寸一寸的浮了出来。
那些黑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极其繁复的阴邪杀阵。
杀阵一旦启动,无数道无形的利刃就从四面八方涌出,向着擂台正中央的位置刺去。
擂台之下,那位孙执事的小红旗还举在半空。
他愣了愣,忽然咳嗽了两声,把小红旗慢慢的落了下来。
“开始。”
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
台下的散修派系弟子们,此时此刻已经全部炸了。
“你他妈的!”
“启动杀阵!他启动了阴阵!”
“裁判!你把阵法撤下来!这他妈还是擂台比试吗!”
抗议声几乎要把整个演武广场都掀翻了。
可高台之上,那些倾向周家的保守派长老,一个个仍然是那副神色漠然的样子。
有一位年长的长老甚至慢悠悠的开口道。
“擂台机关本就是宗门允许的一部分。诸位不必大惊小怪。”
“至于毒雾……”
那位长老顿了顿,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擂台之上,本就是各显神通。李师弟若破不了这一场,那便只能说他的境界还未曾稳固。”
这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
散修派系的长老那一边,脸色青得能滴出水来,可谁都知道,此时在这个位置上跟保守派翻脸,就等于把散修派系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余地全部推翻。
那位散修派系的头脑长老只能把牙咬得死死的,把目光重新投回到了擂台上。
擂台之上。
浓郁到了极点的灰黑色毒雾,已经把李星河的整个身影吞没了。
擂台底下那道阴邪杀阵激发出的无形利刃,从四面八方朝着毒雾的正中心汇聚而去。
台下不明真相的世家弟子发出了一阵得意洋洋的哄笑。
“完了完了,李星河这次真的走到头了。”
“毒雾一封,感知一压,阴阵一起,虚仙三重来了都得脱一层皮。”
“今天这一场,李星河就算不死,也得废。”
散修派系那边,无数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
孙义还躺在后方等着救治,李星河这里又陷在了死局里。
寒鸦峰这两位,就要一起折在今天的擂台上了吗?
而在这一片压抑到了极点的灰黑毒雾正中央。
李星河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任凭那毒雾在他周身翻滚,任凭那阴阵的利刃在他周身的空气里穿梭。
黑袍在毒风中猎猎作响。
从他脚下起,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气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擂台之上那滚滚翻涌的灰黑色毒雾,在这股杀气的压迫之下,出现了一丝凝滞。
紧接着,凝滞的范围越来越大。
到最后,整座擂台正中央的那一小片空间,居然被这股杀气生生的压出了一个真空。
陆锋躲在毒雾的边缘,借着掌心那第二枚珠子的清明视线,遥遥的望着毒雾正中央那道黑袍身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杀气。
这不像是一个刚入虚仙二重的少年身上应该有的东西。
老莫在李星河的脑海之中,忽然发出了一声非常极其低沉的叹息。
“小子。”
“上一次你身上有这种气机的时候,还是在鬼雾脊上。”
“那一次,你斩了三头半步虚仙的妖将。”
“这一次……你要斩谁?”
李星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眸底深处,一道极为凌厉的金芒已经开始凝聚。
灰黑色的毒雾,仍然在擂台之上翻涌着。
陆锋躲在毒雾的最边缘。
他掌心里的第二枚珠子在微微发热,那道独属于他的清明视线,把整座擂台正中央的每一寸空间都映得清清楚楚。
清明视线的正中央,那道黑袍身影,一直没有动。
不动才是最可怕的。
陆锋在擂台上打了这么多年,比他狂的对手见过,比他狠的对手也见过。
但是像李星河这样,一头栽进死局里,居然连一根手指都不抬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