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跟周严争。
争也没用。周严说的是事实——他是军事检察院的调查员,这个身份就是一层铠甲。来的人不管是谁,动周严就是把整个军检系统拖下水。没有人蠢到这种程度。
但周兴邦不一样。
一个跑路未遂的公司副总,被截在机场,还没走完任何法律程序。他死在今晚,明天的新闻标题写好了——“涉案企业高管畏罪自杀”。
干净。合理。没人会追问。
秦牧转身下了楼。
地下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周兴邦坐在椅子上,录音笔摆在桌面,他的脸色比两小时前更差了。眼皮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抽空了。
“起来。”
周兴邦抬头看他,眼里是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茫然。
“去哪?”
“换个地方。”
周兴邦没动。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我哪也不去。”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把我弄到这来,又要把我弄走?我凭什么信你们——”
秦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的财务总监两个月前出了车祸。你在机场被截下来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那些人耳朵里。你觉得今晚会不会再出一起车祸?”
周兴邦的嘴闭上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是跟你走,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去找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在哪?”
“我老婆带着孩子在她娘家。岳母家,青云县东边的镇上。”
秦牧记住了这个信息。
“先走。这个事我来处理。”
周兴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秦牧没扶他。扶不扶不重要,关键是他自己得站起来。
走了两步,周兴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
“那个……”
“周处拿着。跟你没关系了。”
消防通道在走廊最里面,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积了薄灰。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芯涩得很,半天没转动。秦牧加了点力,铁门发出一声闷响,推开了。
外面是一条窄巷。水泥墙夹着,两侧是办公楼的后墙和隔壁一栋旧仓库。地面是烂泥,雨水把土都泡软了。
秦牧先出去,靠着墙沿往两头看了一眼。
左边五十米外能看到土路的路口,路口再远处是一盏昏黄的路灯,光圈下面没有车也没有人。
右边是死胡同。
“跟着我走,不要出声。”
周兴邦点了下头。
两个人贴着墙沿往左走。秦牧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几乎没有声音。周兴邦就不行了——他穿着皮鞋,踩在烂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动。
秦牧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兴邦愣了一下,弯腰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继续走。
到了土路路口,秦牧贴着墙角探了一眼。
土路通向一条双车道的柏油公路。公路上没有车灯。路灯只在路口有一盏,再往前就是黑的。
秦牧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回了一条消息。
“那几辆车现在什么位置?”
等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进了县城。我让人盯着,有两辆往城北去了,还有一辆……没跟上,甩掉了。”
甩掉了。
秦牧把手机收起来。甩掉了意味着对方有反跟踪意识。不是普通人。
他想了两秒,没有往土路方向走。
“回去。”
周兴邦刚抬起的脚又收回来了。“不是说——”
“路不安全。换一条。”
两个人原路折回消防通道。秦牧没进楼。他沿着后巷往右走——刚才看到的死胡同方向。
走到头是一堵围墙。围墙不高,两米出头,上面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碎玻璃。
秦牧翻身上了墙。蹲在墙头看了一眼另一面——一个废弃的院子,杂草齐腰,远处有一道铁皮门通向另一条巷子。
他伸手把周兴邦拽了上来。
周兴邦翻墙的动作狼狈得不像话,裤子挂在墙头的砖棱上撕了一道口子。他摔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秦牧一把掐住他的手臂,没让他叫出来。
穿过废院子,推开铁皮门,外面是一条稍宽的巷子。巷子尽头能看到一条有路灯的街道。
秦牧掏出手机,拨了陈远航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车还在附近吗?”
“刚上高速。怎么了?”
“让你的人回来一辆。我在——”秦牧看了一眼巷口对面的门牌号,“建设路三十七号旁边的巷子口。接一个人。”
“三分钟。”
电话挂了。
周兴邦光着脚站在烂地上,两只皮鞋提在手里,整个人在发抖。不全是冷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秦牧没看他。
“退伍兵。”
“退伍兵能让刑警支队半夜派车来?”
“我朋友多。”
周兴邦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两分钟多一点,一辆黑色越野车关着灯从街道尽头驶过来,在巷口停住。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还是之前那个短发黑夹克。
秦牧把周兴邦推上后座。
“送到支队。人看好。不要走高速,走国道绕。”
“明白。”
车门关上。越野车调了个头,小灯亮起,安静地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秦牧站在巷口,等那辆车彻底消失才转身。
手机又震。
沈默。
“别墅那边有动静了。两辆车出来。一辆往南,方向不明。另一辆往北——往你那个方向。速度不慢。”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九分。
从东郊别墅到这里,正常车速四十分钟。如果快——三十分钟以内。
他打字回过去:“车型和车牌。”
“黑色商务车。车牌号码我发你。”
一串数字弹出来。秦牧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翻墙,穿院子,回到消防通道。拉开铁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什么都没变。
他没去地下室。直接上楼。
周严还在楼下,但秦牧现在需要的不是周严。他走到二楼窗口,撩开窗帘缝。
办公楼门前的空地看得一清二楚。两辆车还停在那——周严的和他来时坐的那辆。
路灯照得地面发亮,雨水的反光像一层薄冰。
远处公路上,暂时没有车灯。
秦牧拨了赵铁柱的电话。
“大锤。”
“哥。”
“甩掉的那辆车,什么车型?”
“黑色商务车。牌照没看清,我的人跟了两个路口就丢了。”
“别找了。它去了东郊。”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哥,东郊是……”
“你不用管东郊是什么。你现在做一件事——派两个人到我这来。不穿警服。带对讲机。”
“地址?”
秦牧报了办公楼的位置。
“十五分钟够不够?”
“十分钟。我在最近的检查站抽两个值班的过去。”
挂了电话。
秦牧下楼推开地下室的门。
周严抬起头。他对面的椅子空了。
“人呢?”
“送走了。陈远航的人接的。”
周严的肩膀松了一寸。
“安全吗?”
“走国道绕路。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县界。”
周严把录音笔关掉,揣进上衣内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口供固定了多少?”
“核心的都录完了。远征公司的出资结构、股权代持协议、两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人物。还有一个新东西——”
秦牧看着他。
“周兴邦说那栋别墅他一共去过四次。前两次只有一个人跟他谈,就是之前交代的那个人。但第三次去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他没看到脸,因为那个人始终坐在隔壁房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说话。”
“说了什么?”
“只说了一句——'这个协议不改,你们别想拿到第二期拨款。'”
秦牧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期拨款。省级发改委的专项拨款。能对省级拨款说“改不改”的人,不会是县一级的。
“声音什么特征?”
“周兴邦说不出来。他当时太紧张了。只记得是男的,说话很慢,像是在念文件。”
像是在念文件。
这种说话方式,秦牧在部队里见过。首长们念文件念多了,日常说话也带那个调子。
但也可能只是某种习惯。
不够。线索不够。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别墅那边派了车过来。沈默说往北,往咱们这个方向。最快三十分钟到。”
周严的手停在胸前口袋上。
“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周兴邦已经不在了。他们来了也扑空。”
“那他们会找上我。”
秦牧没否认。
“赵铁柱十分钟之内到两个人。你不是一个人。”
周严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推辞,就是一个做好了准备的人确认自己的后防线还在。
“你呢?”周严问。
秦牧没回答。他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通道的铁门。
雨又下起来了。铁门缝隙里渗进来潮湿的风,带着泥土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
不是沈默。不是赵铁柱。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秦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号码的区号——省城。
他接了。
没有声音。对面在等他先开口。
秦牧也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对面挂了。
周严看到了他的表情。“谁?”
秦牧把通话记录翻出来。来电号码和沈默之前发来的那个“孙礼明”的号码——不一样。但区号相同。
“不知道。”秦牧把手机收起来。
有人在试探他的号码是否在通话状态。
拨通,不说话,确认对方在线,然后挂掉。
这意味着下一步不是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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