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韩肃准时到了县衙。
谢昭说请吃饭,还真就只是吃饭。一盆炖羊肉,两碟腌菜,一锅杂粮饭,连壶酒都没有。
羊肉倒炖得不错,热气裹着肉香往上冒,在北地这样的天气里,光闻着便让人胃里暖了几分。
韩肃落座后,先看了眼桌面,又看向谢昭,“谢大人请客,一向这么实在?”
谢昭拿起饭勺,十分自然地替他添了一碗饭,“主要是穷。”
韩肃:“……”
这话若换成梁守义来说,他大概还能信上几分。
韩肃接过饭碗,到底没有拆穿,“昨日送来的账,大人看过了?”
“看了。”
“如何?”
“挺好。”谢昭夹了块羊肉,慢悠悠补了一句,“至少比县衙那本‘地里长着粮,册上写着荒’的军田账好看。”
坐在一旁陪席的梁守义筷子一顿,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来。
饭还没吃几口,先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桩旧账。
韩肃倒笑了,“看来大人今日这顿饭,是冲着军田来的。”
“对。”谢昭没绕弯子。
陆停将昨夜重新誊过的新册放上桌。
册子很薄,也没有什么花哨东西,只分了四栏。原军户姓名、军田亩数、如今代耕之人、历年投入与分成。
谢昭伸手按住其中一页,“西平等屯,韩家如今代耕的军田,合计一千三百余亩。”
“韩家出种、出牛,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垫口粮,秋后再按投入多少分粮。”
她停了一下。韩肃也没有出声,他在等后面那一刀。
谢昭却道:“这套法子,我不废。”
韩肃终于抬了眼,连梁守义都忍不住看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
“继续种。”谢昭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这锅饭可以再添一碗。
“但从今年起,换规矩。”
韩肃垂眸看向面前那本新册,“怎么换?”
“每一亩代耕军田,重新入册。原本是谁的,现在谁种,种了几年,出过多少种、多少牛、多少口粮,最后收了多少粮,全记清楚。”
韩肃翻过一页,“若原军户回来?”
“还田。”
“韩家的投入?”
“认。”
这一次,韩肃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谢昭继续道:“有能力偿的,分三年偿。眼下还不起的,从往后收成里慢慢扣。”
“韩家真出了东西,我没打算让你们白干。”
韩肃抬眼看她。这句话,反倒比“军田全部收归官府”更出乎他的意料。
他来之前,甚至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钦差拿着一道手令,说军田归公,把韩家这些年代耕的地全部收走。
真走到那一步,韩家未必不能争,但一定会撕破脸。
可谢昭没有,她甚至承认韩家这些年修渠、出牛、垫种的本钱。
韩肃看了她片刻,“那朝廷想拿什么?”
谢昭笑了,“韩将军总算问到正题了。”
坐在末席的陈七默默扒了一大口饭。果然,羊肉不是白吃的。
“第一。”谢昭点了点册子。“以后只要田里长过粮,就不许再往官册上写‘荒’。有多少产出,报多少产出。”
“第二,既然还是军田,该承担的军粮,按实际收成重新核。”
韩肃眉头微沉,“如此一来,韩家能分到的粮便少了。”
“是。”谢昭认得十分痛快。
韩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一句“韩家也不容易”,也没等到半句“朝廷自会体恤”。
他沉默片刻,很好,这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补。
“第三。”谢昭继续道:“今后再有军户逃走,空下来的田,不许任何一家私下接手。先报县衙,再招代耕。”
韩肃终于皱起眉,“招?”
“对。”
谢昭道:“韩家有牛、有种,可以种。赵家、魏家若愿意出,也可以。”
“几个军户若能凑出耕牛、种粮,合伙接下一片,一样行。”
她抬起眼,“谁条件合适,谁种。”
韩肃没有立刻说话,这一次,他是真的听懂了。
谢昭并不是要把韩家赶出去,她只是想把韩家从“只能找他”,变成“也可以找他”。
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分量却完全不同。从前军户一跑,田便空下来。县衙没粮,没牛,更没银子,最后只能找韩家。
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久而久之,韩家接得越来越顺手,县衙也越来越习惯。
到最后,连许多人自己都快忘了,那些田,只是韩家在代耕。不是韩家的田。
韩肃缓缓合上册子,“这对韩家似乎没有什么好处。”
“有。”
“什么?”
谢昭从旁边抽出另一张图,在桌上摊开,是云川商路图。
韩肃的目光落了过去。谢昭用筷子点了点西门,“七道杂费已经并了,西门官道也开始清。”
“以后商队只要陆续回来,最先需要什么?”
韩肃没答。梁守义倒先反应过来,“牲口?”
“对。”谢昭点头,“牲口、草料、车行、仓房。车坏了要修,货多了要存,人来了要住。”
她看向韩肃,“这些东西,韩家都有。”
这一次,韩肃没有否认。云川最大的牲口行是韩家的,城西几处粮栈也是韩家的。草场、仓房、车马伙计,更是早就有现成底子。
过去商路一日比一日冷清,这些买卖自然跟着缩。
可西门一旦重新热起来……一辆车进城,留下的可不只是几十文税。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货要入仓。车轮坏了要修,赶脚的要住店。一支商队带来的钱,能顺着整座城流一圈。
谢昭看着韩肃,“韩将军。你在军田这一头少吃一点,我把外头那桌生意重新给你摆起来。”
“你觉得哪边更值?”
韩肃看着那张商路图,久久没有动。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谢大人。”
“嗯?”
“你这是先从我碗里夹一块肉,再告诉我外头还有一桌席。”
谢昭认真想了想,“不对。”
“哪里不对?”
“军粮那块肉,本来就是朝廷的。”
韩肃:“……”
陈七差点一口饭呛进喉咙。梁守义低着头夹菜,他现在突然觉得这盆炖羊肉极好,至少它不会说话。
……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韩肃终于重新拿起了筷子,这便算是有了七八成。
“代耕重新入册,可以。今后新空出来的军田先报县衙,也可以。”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原军户若回来,韩家这些年修渠、平田、垫种、添牛的投入,不能一句‘物归原主’便一笔勾销。”
“可以。”谢昭答应得很快,“但账得让陆停核。”
“韩家说修一条沟花十两,官府得先看看那条沟到底值不值十两。”
韩肃点头,“应当。”
谢昭却没停,“还有一条。今后军田不得私下转卖,也不得拿来抵债。”
这一次,韩素的筷子真的停住了,“军田本就不许买卖。”
“可这些年,有人照样卖了。”
“那是逃户撑不下去,私下折给粮户抵债。”
“所以从今日起,不认。”
谢昭声音并不重。可韩肃很清楚,这一句才是真正砍到了根上。
这些年大雪、歉收、疫病、逃荒,多少军户走到最后,手里能换命的,就只剩几亩地。
几斗粮,一副药,一个冬天的口粮,便能换走一家人几十年的根。
韩家吃过这种田,赵家、魏家吃得更多。
谢昭现在一句“不认”,等于把这条最方便、也最狠的扩田之路堵死了。
韩肃看了她许久,“那欠的债怎么办?”
“还。”
“拿什么还?”
“人还活着,就有办法。”
谢昭道:“西门在修路,春天要种田。商队回来以后,车行、粮栈、客舍都缺人。”
“欠的钱,可以一年一年慢慢还。”
她用筷子轻轻点了下桌沿,“没必要因为熬不过一个冬天,就把以后几十年的饭碗一起卖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北风卷过屋檐,吹得纸窗微微发响。
韩肃终于慢慢放下筷子,“我明白了。你不是想从韩家嘴里抢几亩田,你是想让云川以后的人,少走到卖田这一步。”
谢昭笑了,“韩将军终于把这顿饭吃明白了。”
韩肃也笑,“那倒不算亏。”
谢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当然。肉挺贵的。”
韩肃:“……”
绕了一圈,原来还是穷。
……
临走前,韩肃带走了一份新的军田样册。人都已经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谢大人。”
“还有事?”
韩肃回过身,“若商路真能重新起来,韩家先拿二十匹骡马出来,供云川公用车队周转。”
梁守义一怔,陈七也跟着抬头。谢昭最关心的却不是二十匹,“借,还是送?”
韩肃沉默了,他看了谢昭一会儿,“借。”
“那就记账。”
韩肃终于忍不住笑了,“行。记账。”
等人出了院门,陈七才凑过来,“谢公子,这算谈成了?”
“只算一半。”
陈七皱眉,“怎么又只有一半?”
谢昭低头,在军田图上圈出西平屯,“韩肃肯,是因为他看得到商路后面的利。但韩家下面的人未必肯。”
“赵家、魏家那些靠代耕、抵债吃饭的人,更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圈,“所以先从西平屯做。第一批田重新入册,让所有人亲眼看看——”
“田没被抢,粮照样种,韩家也还能挣钱。只是从今以后,谁的田,谁在种,粮去了哪里,官府都得知道。”
陈七琢磨半晌,“那他们还是会骂你。”
“会。”
谢昭端起桌边那碗汤喝了一口,下一刻便皱起了眉,又凉了。
昨日茶凉,今日汤凉,她觉得云川大概是真的跟她八字不合。
陈七问:“那怎么办?”
谢昭嫌弃地把碗推远,“让他们骂。反正骂人不用县衙发工钱。”
陈七:“……”
也对,如今整个云川,大概就这个最省银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