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西平屯外便摆起了三张长案。
一张核军户旧册,一张登记如今耕种之人,最后一张专记韩家这些年代垫进去的种粮、耕牛和修渠银。
韩肃昨日既然点了头,办事倒也利落。
天刚亮,韩家粮栈便派了两个账房过来,连西平庄那本旧借粮账也一并带上了。
陆停坐在长案后,笔墨、册页、印泥摆得整整齐齐。
陈七带着人挂好告示,原以为今日怎么也得忙得脚不沾地。
结果等了一刻钟,没人。
又等一刻钟,还是没人。
西平屯明明有炊烟,远处院墙后甚至还有人探头。可长案前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雪沫从桌腿底下往过钻。
陈七冻得搓了搓手,“昨日问的时候,不都挺能说吗?刘家借几斗粮,杜家用了几日牛,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
“怎么今天真让他们来写,反倒全哑了?”
谢昭裹着狐裘站在檐下,闻言并不意外,“昨日只是说话,今天是落笔。”
“有什么区别?”
陆停头也没抬,“说错了,可以说记岔了。写错了,按了手印,就是账。”
陈七明白了一半,“所以他们怕韩家?”
“不全是。”谢昭望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他们更怕官府。”
陈七愣了。昨天这群人明明还说韩家分粮重,怎么最后最怕的反倒是县衙?
没多久,杜成终于来了,只是走得很慢。身后还跟着两个庄户,三个人到了桌前,却谁也没急着坐。
谢昭问:“怎么?”
杜成搓了搓冻红的手,“大人,小的想问一句。”
“问。”
“这册子要是真把去年的收成都写进去……”
他停了一下,明显有些难开口,“以前少交的军粮,是不是都得补?”
陈七这才反应过来。杜成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全说了,“这些年军册上写荒,县里也就没照足额催粮。”
“如今若把田、收成都补回来,往前五年、八年一翻……”他脸色发苦,“大伙儿怕不是得把房梁拆了还。”
话一出口,远处几个原本躲着的人也不躲了。
有人隔着老远喊:“还有逃户的田呢!当年他们跑了,我们替着种了几亩,真要追粮,算谁头上?”
“今年都未必过得去,哪有粮补以前!”
一句接一句,人倒是渐渐出来了。只是没有一个往登记桌前走。
陈七这下明白了,昨日这些人愿意告诉谢昭“账是假的”,是因为假账害的是朝廷。
今日谢昭要做真账,他们却忽然发现,真账有可能先砸到自己头上。
谢昭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梁守义:“云川县衙以前清户,怎么清?”
梁守义被问得心里一紧,“多是先核旧册,若发现漏粮、漏役,再……”
“补?”
“按例,是要补的。”
这一个“补”字出来,刚刚还算安静的人群顿时又躁了。
谢昭点头,“难怪。”
梁守义心里更虚,“大人的意思是……”
“把今日新册第一条规矩加上。”谢昭走到桌边,抽了一张纸。
“此次重造军田实册,只定今后耕种、分成与军粮。此前旧账,不以今日庄户自报为追补凭据。”
杜成愣住,“什么意思?”
谢昭看向他,“意思就是——”
“你今日告诉我去年种了十亩,我不会因为这十亩,回头让你补五年前的粮。”
“旧账该查谁,另查。新账不能拿来反咬说真话的人。”
四周一时没了声音。谢昭又补了一句:“否则我让你们说真话,你们说完先被扒一层皮。”
“那我还不如继续看假账。”
陈七忍不住点头,有道理。不过从谢公子嘴里听见“不扒皮”三个字,总觉得有点难得。
陆停已经提笔,将这条规矩端端正正写到告示最上方。
杜成盯着看了半晌,“真不追?”
“今日新册不追。若有人拿你今日报的数去催旧粮……”
谢昭转头看梁守义。梁守义立刻道:“下官严查!”
谢昭满意了,“听见了?”
杜成这才松下一口气。可他走到桌前,又犹豫了,“那……谁先写?”
这句话问得很轻,后面却一下安静了。谁都想看看第一个说真话的人,到底会不会倒霉。
谢昭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韩肃带着两个韩家账房从雪路上过来,下马以后,也没看那些庄户,径直走到陆停桌前。
“从韩家先记。”
杜成一愣。韩肃把昨日带走的样册放下,“西平屯东三十亩,原军户曹显,逃户四年。”
“韩家代耕三年。第一年出种二石,借牛二十七日,修东沟十二丈。秋后按四六分。”
陆停问:“韩家六?”
“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以前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
韩肃亲口把韩家拿了多少写进官册,又是另一回事。
陆停继续记,“第二年?”
韩肃身后的账房立刻报数,一笔,两笔,五笔……
韩家先把自己这些年吃进嘴里的粮,一笔笔摊到了桌面上。
直到这时,杜成才终于坐下,“那……记我家的。”
陆停翻开新册,“姓名。”
“杜成。”
“今年代种多少?”
“三十二亩。”他说完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不是册上那二十六亩。”
“去年开春,隔壁杜老三一家逃了,我还接了他家六亩。”
陆停笔尖落下,“韩家出多少?”
“种子一石七斗,牛用了十四日。”
“分成?”
“四六。”
后面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挤过来,“先生,也给我记。我家册上十二亩,实际种了十八!”
另一个人也跟上,“我家没借韩家的牛,分成不一样!”
人一下多了,原本空荡荡的长案前,不到半个时辰便排出了一条队伍。
有人怕记错,干脆跑回家抱旧契,有人和韩家账房当场对数,甚至为了到底借牛九日还是十一日争得脸红脖子粗。
陈七站在旁边看得直乐,“刚才还一个都不敢来。”
谢昭道:“因为刚才说真话要吃亏。”
“现在呢?”
“现在先让韩家吃。”
陈七:“……”
怪不得都勇敢了。
……
临近午时,新册已经写了十几页。可事情并没有因此顺利起来。
西平屯外忽然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深青锦袍的中年男人踩着脚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仆,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契书。
梁守义一看见来人,脸色就有些不自然,“赵家二爷,赵崇。”
赵崇走到桌前,也不急着行礼,只先看了一眼那本新军田册,“大人昨日说,军田不得私下接手。”
“不错。”
“那若不是代耕呢?”
谢昭抬眼。赵崇示意家仆把那摞契书放到桌上,啪的一声,纸张铺开。
有军户画押,有里正作保,甚至还有几份盖着县衙旧印。
赵崇这才拱了拱手,“大人。这些田,不是赵家代种,是那些军户自己卖给赵家的。”
陈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陆停也停了笔。
赵崇却像是早有准备,“白纸黑字,银粮两清,县衙也有备案。”
他看向谢昭,“大人既然讲规矩,总不能只认韩家的账,却不认赵家的契吧?”
谢昭低头看了眼那厚厚一摞地契,忽然笑了,“当然认。”
赵崇神色刚松。便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债,我认。”
“田……”
“我得再看看,它什么时候改姓赵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