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缝比看上去更窄。
王大力把主绳先递过去，自己贴着崖壁一点点挪。石面湿滑，雾气从脚下往上冒，像有人在崖底烧一锅冷汤。几个后勤杂役跟在他后面，手抓着绳，脸贴得几乎要蹭上石苔。
林奇最后一个过。
他刚从缝里挤出来，袖口就被石壁刮出一道灰痕。王大力伸手拉了他一把，掌心裂口又渗出血，被他很快缩回去。
“手别撑了。”林奇低声道，“再裂就能拿去申请秘境工伤。”
王大力看了看前面的人，没接这个话，只把绳索重新绕好：“先离崖远点。这里刚塌过，谁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换一块路出来。”
众人沿着崖侧往前走了二十余步，地势终于宽了些。前方是一片低洼浅地，泥水积在石缝间，旁边长着几丛半枯的灌木。雾到这里淡了不少，能看见泥地另一头有一条继续向前的山道。
队伍刚停下，头顶忽然亮起熟悉的金色光幕。
低阶试炼实时积分榜。
林奇心里一沉。
果然，榜单像怕大家忘了它的存在，慢慢铺开。第一行比先前更亮。
第一名：林奇。
积分：一百三十二。
贡献明细：发现三十年前维护暂停公告三十分，协助保存公告拓印十分，异常地形风险提示五分，队伍存活贡献若干，锦鲤状态稳定加成若干。
“若干”两个字闪了一下，又很快变成“十五”。
山道边没人说话。
林奇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上一次他第一，已经让几名外门弟子道心发酸；这一次，他不但继续第一，还把分数甩开一大截。更麻烦的是，维护公告是王大力拓的，绳路是王大力带的，可积分榜把最大一笔探索分算到了他头上。
王大力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公告是大家一起发现的。”
林奇低声道：“它可能觉得我比较适合背锅，也比较适合领奖。”
后面几名外门弟子脸色已经不对。
其中一人姓什么没人提过，林奇只记得他是先前差点踩进断崖、后来接过王大力绳子的那个。此刻他站在泥地边，手握着符袋，眼神从积分榜落到林奇身上。
另一个外门弟子冷笑道：“发现公告也能拿三十分。照这么算，后面若捡到一块烂木头，岂不是也要记到林师弟头上？”
没人接他的话，但有几个人的呼吸明显重了。
锦衣少年皱眉：“积分榜如何计算，不是林奇能定的。”
“他不能定？”那弟子看向他，“从入境到现在，哪次不是他一开口，秘境就给分？申诉、差评、申请、公告。我们修行、护队、冒险，积分零零碎碎；他动动嘴，榜首坐得稳稳当当。”
苍白少女站在一侧，护符微光在袖中亮了一瞬：“你想说什么？”
那弟子看向林奇，慢慢道：“按修仙界惯例，试炼途中若资源归属有争议，可以切磋调整。”
王大力脸色一变。
另两名外门弟子也走上来半步。一个摸向低阶火符，一个按住短剑。所谓切磋调整，说得体面，落在这里便是逼林奇交出积分收益。积分不能直接从榜上抢，但出秘境后的资源分配、补给持有、路线话语权，都能先逼他让出来。
通行小牌少年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说话。他脸上还挂着温和笑意，眼神却落在林奇身上，像在等他怎么收场。
林奇很清楚自己打不过。
他无灵根，没正经修为。真让这几名外门弟子围上来，别说切磋，可能连“磋”字都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所以他点头点得很快。
“可以。”
挑事弟子一愣。
林奇从王大力手里拿过那张记录用的旧纸，拍了拍灰：“既然是切磋调整资源归属，流程要清楚。先签一份伤害责任与收益分配协议。”
泥地边安静了一息。
那弟子皱眉：“什么协议？”
林奇已经低头写起来：“第一，切磋为自愿行为，参与者确认秘境地形不稳、泥坑湿滑、符器可能误伤。第二，切磋造成的衣物损坏、筋骨损伤、道心受挫，由主动发起方自行承担。”
王大力看着他落笔，喉咙动了动，像想笑又不敢。
林奇继续写：“第三，若发起方胜，林奇仅让出可支配补给协商权，不承诺转移秘境实时积分，因该积分目前无法人工划拨。第四，若林奇未被明确击倒，视为切磋未完成，发起方不得重复收费。”
“你在拖延。”挑事弟子脸色沉下去。
林奇抬头，表情很诚恳：“不是拖延，是保护诸位师兄。万一你们把我打伤，积分榜又给我加个‘承受队内不当切磋风险’二十分，你们岂不是更亏？”
几名外门弟子的脸色同时难看。
系统没有响，但林奇已经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破防气息。
通行小牌少年终于开口：“林师弟，秘境险地，队内切磋确实不宜闹大。不如你主动将地图、补给记录和后续分配权交由大家共议，免得伤了和气。”
这话听着劝架，实际上把刀递得更稳。
林奇看向他：“师兄说得对。那你也签个见证方？证明此次切磋或协商由发起方自愿，与你内务堂通行小牌无关。”
通行小牌少年的笑浅了一点。
挑事弟子已经没了耐心。
“少废话。”
他抬手一甩，一枚低阶火符从袖中飞出。符纸边缘亮起红光，带着热风直冲林奇面门。说是切磋，出手却一点也不含糊。
王大力喊了一声：“小心！”
林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想打。
非常不想。
《摸鱼遁法》像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下班铃，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滑力往旁边轻轻一拨。火符擦着他的袖角飞过，热得他胳膊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偏偏没碰到他。
他脚下一滑，姿势很不体面地歪向泥地边缘，手却顺势拍了出去。
掌心正好擦过那枚飞偏的火符尾光。
锅来莫慌，先问来处。
掌落因果，责任归途。
《甩锅掌》的热意从掌心窜出，比上次责归灵印时短，也更乱。火符上的红光一抖，原本追着林奇去的气息忽然折向最近的一枚护符。
那枚护符，正挂在通行小牌少年腰侧。
护符原本只是防身用，平日被他压在袖下，符纹精细，遇到攻击气息便会护主反弹。此刻火符责任气息被硬生生拍过去，护符猛地一亮，像被人当场告知“就是你先动的手”。
通行小牌少年脸色微变，伸手去按已经晚了。
护符误判攻击来源，青白光芒骤然炸开。
那枚低阶火符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护符反弹回去。火光在半空拐了个极不讲道理的弯，正中挑事弟子的胸口护气。
砰。
火符威力不算大，却足够把他震得倒飞两步。他脚后跟踩进泥地边缘，身子一仰，整个人噗通一声栽进浅泥坑里。
泥水溅起半人高。
另一名外门弟子躲闪不及，被溅了满脸。王大力手里还拿着那张没写完的协议，纸角沾上一点泥。
林奇站在原地，袖口被火符燎出一小块焦边，脸上也有几滴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发麻的掌心，又看了看泥坑里半天爬不起来的人。
山道边死寂。
苍白少女的护符光芒一闪，随即被她压下。锦衣少年把手从剑柄上放开，眉头还皱着，眼底却有一点很难压住的古怪。几个后勤杂役齐齐低头，肩膀绷得厉害。
王大力先反应过来，干巴巴道：“这……切磋算完成吗？”
泥坑里的弟子挣扎着坐起，满头满脸都是泥，胸口衣襟被火符震出一片黑痕。他看向林奇，又看向通行小牌少年腰间那枚还在冒光的护符，嘴唇抖了半天。
“你们……”
通行小牌少年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他低头看护符，符面上还有残留火纹气息。那气息很淡，却确确实实贴着他的护符转了一圈。旁人看不懂《甩锅掌》，只看见他的护符反弹了火符，把挑事弟子震进泥坑。
林奇立刻举起双手：“我没动手打人。我甚至在起草协议。”
王大力看了看他焦掉的袖口，又看了看那张协议，默默把纸翻到干净一面，补了一行：“未签署前擅自动用火符，后果自负。”
挑事弟子的脸色比泥还难看。
系统提示在林奇脑海里慢慢弹出。
【检测到《摸鱼遁法》有效避险。】
【检测到《甩锅掌》低阶符箓责任转移成功。】
【目标一道心碎裂值+38。】
【目标二因护符误判当众丢脸，道心碎裂值+51。】
【围观目标震惊、憋笑、重新评估宿主危险程度。】
【道心碎裂值+6。】
【道心碎裂值+9。】
【道心碎裂值+12。】
林奇没敢笑。
他很清楚，眼前这场冲突算暂时压住了，但通行小牌少年的脸面也被一起按进了泥边。那人不会当场翻脸，甚至可能很快重新笑出来。
果然，通行小牌少年慢慢收起护符，抬眼时，脸上又有了温和神色。
“秘境符气混乱，误触护符。”他说，“诸位不要再擅自动手。林师弟这份协议，也不必写了。”
“还是写完吧。”林奇把手放下，态度很认真，“刚才事实证明，未签协议就切磋，确实容易影响队伍和谐。”
泥坑里的弟子咬着牙站起来，泥水从衣摆往下滴。他没有再往前走。
队伍仍然安静。
王大力把记录纸吹了吹，折好收进后勤袋。瘦小杂役悄悄把泥坑位置记了一笔。前方山道雾气缓缓流动，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地上的泥水多了几道狼狈脚印。
林奇拢了拢焦掉的袖口，往前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这里泥坑收费不明，别久留。”（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