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边的那场切磋没再继续。
被震进泥里的外门弟子换了件外袍，脸色仍旧难看。通行小牌少年把护符收回袖中，一路没再提地图和补给归属，只偶尔看一眼林奇焦了一角的袖口。
王大力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绳索，掌心裂口被止血粉糊住，握紧时还是会渗出一点红。他没喊疼，只把每个绳结都打得比先前更慢。
林奇看见了，低声道：“你这手再磨下去，出去能申请后勤工伤展示位。”
王大力看着前面的雾路：“能活着出去再说。展示位不给饭。”
泥地后是一段上坡石阶。
石阶两侧立着矮矮的兽首灯，灯盏里没有火，只积着一层灰。走到尽头，雾气散开，众人看见一座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宝箱，箱身刻满云纹，铜锁上嵌着一枚黯淡灵石。
锦衣少年翻开旧手册：“试炼第一处奖励点。击败守卫妖兽后，可开启宝箱，内含低阶护身符、补给丹药或试炼凭证。”
众人环顾四周。
没有守卫妖兽。
石台干净得过分，连个卡墙的风狼都没有。只有那只宝箱安静摆着，像等了很多年，等到脾气都磨没了。
一名外门弟子皱眉：“守卫妖兽呢？”
林奇看向宝箱上那枚灵石：“可能也维护暂停了。”
他话音刚落，宝箱表面亮起一层淡光。铜锁咔哒一声弹开半寸，箱盖却没打开，反而从箱面上浮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灵光屏。
欢迎使用青岚低阶试炼秘境奖励宝箱。
因守卫妖兽刷新异常，现切换为管理常识问答模式。
答对方可领取对应奖励。
请保持作答者名牌可识别。
石台上一时没人说话。
王大力看着那行字，半晌才道：“宝箱也要考试？”
林奇盯着“管理常识问答模式”几个字，眼神很复杂：“这不像试炼宝箱，像外包交付验收后的精神遗产。”
通行小牌少年温声道：“秘境既有流程，按流程来便是。答题总比妖兽守箱稳妥。”
“稳妥不一定。”林奇说，“得看题库是谁出的。”
灵光屏没有理会他们，第一题已经慢慢浮出。
题一：护山大阵外包维护尾款拖欠超过二十年，应如何处理？
甲：继续暂缓并观察。
乙：以宗门声誉为重，要求服务方停止催款。
丙：立即结清或签订分期协议，并补充维护记录。
丁：寻找经手杂役承担保管失责。
题目一出，石台上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几名外门弟子下意识去看林奇，又看向通行小牌少年。王大力的脸色很慢地沉下来。护山大阵欠费、旧账问责、王大力差点被送去矿洞，这些事还没过去多久，如今被一只秘境宝箱端端正正列成了选择题。
林奇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现在基本确定了。题库不是怨念，是工伤后遗症。”
一名掌财一脉的随行弟子脸色不太好看。他先前一直不怎么开口，此刻却往前一步，像是受不了这题挂在众人头顶。
“外包维护牵涉宗门预算，不可草率。”他说，“若立刻结清，账面会乱。继续暂缓并观察，才符合大宗门处置。”
他说完，抬手点向甲。
灵光屏安静一息。
错误。
宝箱铜缝里猛地喷出一股黑烟。
那黑烟不伤人，却极呛，正正喷在那名弟子脸上。他连退三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额前发丝被熏得灰黑，像刚从旧库账册里钻出来。
王大力没忍住偏过头。
瘦小杂役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灵光屏又浮出一行小字：拖欠尾款不属于观察期事项，请尊重服务提供者劳动成果。
林奇看着那行字，低声道：“这外包炼器师当年一定忍得很辛苦。”
通行小牌少年看了他一眼：“林师弟要答？”
“这题不用修仙常识。”林奇走上前，指尖点向丙，“立即结清或签订分期协议，并补充维护记录。”
灵光屏亮起淡青色。
回答正确。
宝箱震动两下，箱盖打开了一半。里面没有金光四溢，也没有传说中的仙器，只很朴素地吐出两样东西。
一枚低阶护身符。
一卷灰白色纸册。
护身符落在石台上，符面有几道旧划痕，看着比承福学舍的木手还朴素。纸册用细绳扎着，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秘境异常反馈表》。
林奇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着那卷表，心里有种很不好的熟悉感。修仙界的表，从来不只是表。入境知情书能把人堵在白雾广场，临时采集申请能让灵草停止碰瓷，这卷反馈表躺在宝箱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纸。
王大力凑过来：“这东西有用？”
林奇把护身符捡起，又拿起纸册，只翻开封皮一角。里面一列列空格整整齐齐，条目包括异常地点、异常表现、受影响人员、现场见证、责任归属建议。
他立刻合上。
“先收着。”林奇说，“现在别乱填。”
王大力点头，没问为什么。
灵光屏很快刷新第二题。
题二：秘境地形块存在轮转、塌陷、重复生成等风险时，后勤绳索应如何处理？
甲：使用一次后随地丢弃。
乙：定期检查磨损、记录结点位置，并由专人维护。
丙：交由修为最高者随意拖行。
丁：认为绳索无用，改以口号稳定队伍心气。
这一次，没人抢答。
几名外门弟子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王大力身上。
王大力愣住，手指还扣着绳索。他站在队伍中间，身上是旧后勤服，袖口沾着泥，掌心缠着草草处理过的布条。那道题却像是专门给他摆出来的。
林奇退后半步：“王师傅，到你了。”
王大力低声道：“别这么叫。”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走到灵光屏前，没有马上点。先看了一遍题，又把每个选项看完。看到丁项“改以口号稳定队伍心气”时，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
“选乙。”他说。
指尖落下。
回答正确。
宝箱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里面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件没发霉的东西。箱盖又开了一点，吐出一双旧护手。
护手是深褐色的，皮面磨得发亮，边缘缝线有两处补过，掌心位置加了软甲片。它不华贵，也没有强烈灵光，只在落到石台上时浮出一行小字。
低阶后勤护手。
减少绳索磨损伤害。
建议定期保养。
王大力看着那双护手，半天没伸手。
瘦小杂役小声道：“王哥，是你的。”
王大力喉结动了动。
他慢慢把护手拿起来，先翻看掌心，又看缝线。那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一握，这双护手就会变回旧库里没人要的破皮片。
他把右手伸进去。
护手略大，却自动收紧了一点，贴住他裂开的掌心。软甲片压住伤口，疼意被隔开。王大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又很快低头眨掉。
“挺合适。”林奇说。
王大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前拿过很多东西。旧绳、破筐、受潮符、别人挑剩下的干粮袋。那些东西都不是他的，只是轮到他用，用坏了还要赔。现在一只秘境宝箱，当着内门、外门、承福候选和后勤杂役的面，给了他一双护手。
奖励不值多少灵石。
可它写着后勤。
王大力把另一只也戴上，手指一点点收紧，低声道：“我会保养。”
林奇没有接话。
几名后勤杂役看着那双护手，眼睛都亮得很小心。那不是嫉妒，更像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他们平日最不起眼的活计，写进了试炼奖励里。
通行小牌少年走近宝箱，垂眼看了看题库界面：“看来这宝箱并非按修为给奖。”
林奇把《秘境异常反馈表》收进后勤袋旁边的夹层：“它按怨气给奖。”
锦衣少年看向他：“你觉得这些题是外包炼器师留下的？”
“护山大阵尾款题，后勤绳索检查题，维护记录题。”林奇指了指宝箱，“这不像上古仙人考验道心，像干活的人把甲方欠的课全塞进题库里。答错就喷烟，已经算他很克制了。”
掌财一脉那名弟子刚擦干脸，闻言脸色又黑了些。
宝箱屏幕继续亮着，后面还有题，但箱内灵光已经弱了许多。苍白少女看了一眼，轻声道：“宝箱奖励有限。先记录已得物品，别为了题目耗在这里。”
王大力立刻反应过来，戴着新护手取出旧纸，认真写下：石台宝箱，答题开启。林奇答尾款处理题，得低阶护身符一枚、《秘境异常反馈表》一卷。王大力答后勤绳索检查题，得低阶后勤护手一双。
写到自己名字时，他停了一息，字迹比前面更端正。
林奇把那枚低阶护身符递给苍白少女：“你护符耗得多，这个先备用。”
苍白少女看他一眼，没有矫情，接过后挂在腕侧：“出去后按记录折算。”
“别折了。”林奇说，“这玩意儿看着也就比补给亭空符强一点。”
宝箱灵光慢慢暗下去，屏幕最后浮出一行细字。
请及时反馈秘境异常，共建安全试炼环境。
林奇看着那行字，忽然对那位没见过面的外包炼器师生出一点真切同情。
一个能把尾款怨念、后勤规范和异常反馈都塞进宝箱的人，当年大概确实认真维护过这里。认真到三十年后，青岚宗还在拿旧手册糊弄弟子，秘境里的破箱子却仍记得绳索要定期检查。
王大力把记录纸吹干，戴着护手重新握住主绳。
这一次，粗麻绳在他掌心里没有再磨出血。（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