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果分享散场时，承福学舍外的小广场还残着炭灰味。
三张空符被童子收回副证木盒，过期避毒散空瓶也重新压上封条。杂役们散得很慢，许多人一边走一边摸竹牌背面，像怕刚写下的几行字被夜风蹭掉。食堂管事没有再说话，走过林奇身旁时，袖里的登记副纸被他捏得起了折。
林奇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授课执事临走前留下一句："三日内不得私自再讲案例。"
林奇点头应得很快："弟子这几天闭嘴养嗓。"
王大力在旁边低头收木夹，听见这话，手里的绳结差点打歪。
天黑以后，承福学舍渐渐安静。前院灵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廊下几盏低阶照明符还亮着，光色发黄，照得墙上锦鲤纹像几条营养不良的鱼。
林奇原本已经躺到柴房角落的薄垫上，准备把今日系统那句“补偿礼包暂缺库存”骂到睡着。门板却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王大力的声音压在外面："林奇，醒着吗？"
"不醒。"林奇翻了个身，"如果是食堂管事找我，你就说我已经闭嘴养嗓，顺便闭眼养命。"
门缝里安静了一息。
王大力道："山门外出事了。"
林奇睁开眼。
他披衣出去，王大力站在廊影里，护手没摘，腰间挂着后勤木牌，脸色比傍晚时沉。
"从哪听来的？"林奇问。
王大力往管事房方向看了一眼："后窗。"
林奇沉默片刻："你现在情报来源越来越专业了。"
"我本来是去还副录木夹。"王大力低声道，"管事房里有巡山弟子回话，说山门外灵草运输路边发现妖兽爪痕，不止一处。外门管事让他们先别往外说，等试炼复盘表彰过了再报，免得影响口径。"
"什么口径？"
"说最近外门秩序稳定，锦鲤成果显著。"王大力把后半句说得很低，"巡山弟子问要不要先加人巡路，管事说低阶兽痕年年都有，别自己吓自己。"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照明符轻轻晃了一下。
林奇按了按眉心："低阶兽痕年年有，明天再说。这话听着像前世公司楼道漏水，行政说先拿盆接着，等领导参观完再修天花板。"
王大力没听懂后半句，只道："灵草运输路每天都有杂役走。早上最早一批天不亮就要出去。"
林奇看了他一眼。
王大力没有催，只把背上的小包往前挪了挪。里面塞着旧纸、炭灰、薄木片和一小卷拓印纸。看样子，他来之前已经把东西备好了。
林奇叹了口气："你都准备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一个人去，回来没人信。"王大力说，"你去，麻烦会大点，但他们不敢说我梦游。"
林奇正要回一句，左手腕忽然震了一下。
防骗指南手环亮起淡蓝小字。
【今日新型骗术：有人以“低阶兽痕属正常山野现象”为由，推迟修阵、拖延巡查、淡化运输风险，请谨慎。遇到兽痕请留存位置、深度、方向及周边阵光状态。】
林奇低头看完，安静了两息。
王大力也看见了前半段，脸色更差："它都提醒了？"
"它提醒得像外包售后免责短信。"林奇把袖口放下，"走。先看，不定性。"
两人没从学舍正门走。
王大力熟门熟路带着林奇绕过柴房后墙，穿过一条堆放旧竹筐的小路。夜里外门比白日空，远处惜福堂的灶火已经灭了，井边只剩一根断股旧绳挂在木架上，风吹过去，绳尾轻轻敲着井壁。
山门外的灵草运输路在外门东侧。
白天这里常有杂役推车来回，运送灵草、灵谷、低阶药泥和山下采购的杂物。夜里路面冷清，石板上还留着车轮压过的浅痕。护山大阵的迎宾幻光沿路外侧铺开，正常时应当像一层浅金色纱，既显宗门体面，也能挡住低阶兽靠近。
现在那层幻光只有半边稳。
靠山门正面的光还算明亮，远看确实仙气缥缈。可到了运输路这侧，光色便薄了许多，偶尔还会闪一下，露出下面暗淡的阵纹边缘。
林奇看着那半明半暗的光幕，低声道："迎宾展示模式倒是没落下，真正走货的地方先省电。"
王大力蹲在路边，没有接玩笑。
他拨开一丛被压倒的野草，草叶底下露出三道深痕。痕迹斜斜扣进湿泥里，前端尖，后端拖出一点土。旁边还有几片被碾碎的叶子，叶缘焦黑，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这里。"王大力说。
林奇蹲下看。
爪痕不算大，单看确实像低阶妖兽路过留下的。可问题在位置。它们没有沿山林方向直来直去，而是贴着大阵幻光薄弱处排开，前后间隔不齐，有的深，有的浅，像有几只东西在同一段边缘试探过，又退了回去。
王大力用木片量了量："第一处三道，深半指。第二处在前面五步，我刚才看过，只有两道，但更深。"
"还有？"
"运输路拐角外侧也有。巡山弟子说不止一处。"
林奇站起身，沿着光幕边缘往前走。
夜里的护山大阵没有再弹出欠费投影，可阵纹里偶尔冒出一线杂光。那杂光贴着地面跳动，像旧灯芯快断时的火星。每到杂光闪得最弱的地方，附近泥土里便能找到爪痕，或者被刮破的草根。
王大力一路用碎石标点，不多时就在路边摆出五处位置。
第一处，靠近运输路入口，爪痕浅，草叶倒伏。
第二处，贴着一块阵基石，泥里有焦灰。
第三处，在迎宾幻光最薄的转角，爪痕重叠，像不止一只爪子按过。
第四处，靠近灵草车常停的岔口，叶片被撕开，边缘带灼痕。
第五处最靠外，痕迹只有半截，却正对着光幕闪烁的缝。
王大力蹲在第五处，声音发紧："不像路过。"
林奇没有马上答。
他伸手靠近光幕边缘，掌心离那层浅金光还有一寸，便感觉到轻微的麻意。光幕亮时麻意重，暗时几乎没有。若低阶妖兽只是误闯，爪痕不会这么整齐地贴着暗处走。
王大力从包里取出拓印纸："拓吗？"
"拓。五组都拓。"林奇道，"每组写位置，不写判断。"
王大力动作很快。
他把薄纸铺在泥面上，用细炭轻轻扫过爪痕边缘。护手压着纸角，既稳又不至于把泥压塌。第一组拓完，他在纸背写：运输路入口外侧，距阵光边缘约一尺，三道浅痕。
林奇在旁边补：阵光状态，间歇闪烁。
第二组拓印时，王大力把焦灰小心刮进一只空药瓶里。瓶子还是补给亭过期避毒散用剩下的，纸签被撕掉一半，正好拿来装样。
"这个也留？"王大力问。
"留。焦灰、灼痕叶片、泥样都留一点。"林奇看着大阵边缘，"别写妖兽入侵，先写道路安全风险。"
王大力抬头："为什么不直接写妖兽？"
"写妖兽，内务堂可以说低阶兽痕正常。写入侵，他们可以说我们制造恐慌。"林奇指了指运输路，"但道路安全风险不一样。这里每天有人走，爪痕集中在阵光薄弱处，至少说明运输路需要复核。先把能查的东西钉住。"
王大力点头，把第三组纸压平。
夜深以后，山门外的虫声也低了。远处山林黑成一片，偶尔有风吹过，树影一层一层压下来。大阵迎宾幻光在正门方向仍旧漂亮，像专门给白天来客看的脸。运输路这侧却灰暗得多，灵光贴地闪动，照得那些爪痕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被阴影吞掉。
林奇看着那层忽明忽暗的光，忽然想起护山大阵当初那句巨大的欠费投影。
您的阵法体验期已结束。
当时全外门都在笑，或者憋着笑。可若体验期结束的不只是脸面，还有挡住山外东西的那一层光，笑话就不太好笑了。
王大力拓完第五组，额头出了汗。他把纸一张张摊在石板上晾干，又把采下的叶片、焦灰瓶和泥样分开放好。
"写记录吗？"他问。
林奇从他包里抽出一张干净旧纸，蹲在运输路边的石阶上，借着半稳不稳的阵光写字。
外门道路安全风险记录。
异常地点：山门外灵草运输路，靠近护山大阵迎宾幻光边缘。
异常表现：多处疑似兽类爪痕集中出现，部分伴随焦灰、灼痕及草叶撕裂；痕迹多位于阵光闪烁、薄弱处。
受影响人员：夜间及清晨灵草运输杂役、巡山弟子、外门往来人员。
现场见证：王大力、林奇。
留存材料：五组爪痕拓印，焦灰一瓶，灼痕叶片三片，泥样两份，阵光状态记录若干。
责任归属建议那一栏，林奇停了停。
王大力看着他手里的笔："写谁？"
"不写谁。"林奇道。
他在那一栏落笔：建议先复核运输路阵光稳定性、巡山记录及道路通行安排；暂不指定责任方。
王大力看着“暂不指定责任方”几个字，慢慢点头。
"先让它变成问题。"他说。
"对。"林奇把纸吹干，"别一上来变成案子。案子太快，有人会急着找替罪羊。问题慢一点，能多留几张纸。"
远处山门内传来巡夜铃声。
王大力立刻把拓印收好，按顺序夹进木夹内层。焦灰瓶和叶片被他塞进小布袋，袋口打了一个结尾朝左的活扣。
林奇看了一眼："现在这结很有标志性。"
王大力低声道："省得又有人说不是我的。"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经过运输路入口时，护山大阵的幻光又闪了一下，正门方向浮出一小片漂亮金纹，像在夜里努力维持宗门体面。运输路侧边却暗了一瞬，露出阵基石下一道细小裂缝。
王大力停了一下，想再看。
林奇拉了他一把："先回去。明早这条路还得有人走。"
"记录交给谁？"王大力问。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
内务堂会想压口径，外门管事已经让巡山暂不声张。直接递过去，原件未必能活到午时。可乱递也不行，兽痕不是食堂汤水，错一步可能让走运输路的人先倒霉。
他把那张《外门道路安全风险记录》折好，放进袖里。
"先找一个不急着把它写成低阶兽痕正常的人。"林奇说。
王大力点头。
两人回到承福学舍后墙时，天边还没亮。廊下照明符已经快烧尽，黄光缩成一点，像补给亭最后吐出的那句感谢支持。
王大力把木夹抱在怀里，没有回杂役院，先在柴房角落坐下，重新核五张拓印的顺序。
林奇靠着门框，看着他一张张写上编号。
第一组，运输路入口。
第二组，阵基石旁。
第三组，幻光转角。
第四组，灵草车岔口。
第五组，外侧半截痕。
窗外风声贴着山门方向吹来，带着一点草叶焦味。（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