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外那条灵草运输路先被一阵脚步踩醒。
林奇把昨夜拓下来的五张爪痕纸叠成一摞,塞进木夹最里层。王大力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提着一只薄油灯,灯罩上蒙着灰布,只漏出一点淡黄光。两人原本是要去掌律那边,把昨夜的兽痕记录和外门道路安全记录一起递上去,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在承福学舍外的长廊下被人截住了。
拦路的是外门管事。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袖口压得极平,像是专门等着什么东西递到他手里。扫见林奇怀里的木夹,他先没有问内容,先伸手把路一横。
“你们两个站住。”
林奇停下,低头看了眼那只拦路的手:“管事有事?”
外门管事没有接他的话,只盯着木夹:“山门外的巡路,属于阵房和灵兽房的事。你一个候选,一个后勤,谁让你们越级去拓这个?”
王大力抱着油灯,没吭声。
外门管事又道:“把拓印交出来,我先看。”
林奇抬眼:“您是想看内容,还是想先决定能不能看见内容?”
管事脸色一沉:“少在这儿绕嘴。巡山安全归阵房管,兽痕归灵兽房管,轮不到你们拿着纸到处跑。”
“那正好。”林奇把木夹往怀里一收,“我原本也想按成果分享的格式做一版公开案例,标题我都想好了,叫"护山大阵薄弱点用户反馈"。既然管事觉得这事不归我们管,我就拿去让执事们当场看,看看到底是谁该先把话说清楚。”
话音刚落,外门管事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股刚才还端着的冷意一下松了,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当面塞了一口没封口的药渣。他没立刻接话,只盯着林奇,眼神里那点想把纸先捏在手里的意思,已经藏不住了。
“成果分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拿这事去公开讲?”
“为什么不能讲?”林奇问,“山门外的路,阵光薄弱处,夜里出的爪痕,后勤和巡路弟子都能看见。要是我不讲,别人还以为那几道痕是山风刮出来的。”
外门管事嘴角绷住,沉默了一息,才把语气放缓:“这种事,还是先交给内务堂统一研判为好。你们把拓印留下,别乱传。统一研判后,自会分给阵房和灵兽房看。”
林奇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这人前后改口太快,快得像一张本来写着“交出来我先看”的纸,眨眼被他自己揉成了“先交给内务堂统一研判”。若真只是想走流程,完全没必要先拦在这里,更没必要先点名要拓印。
王大力忽然往前半步,低声道:“林奇,别给他原件。”
外门管事扫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什么?”
王大力没退,反而把油灯往身后挪了挪,像怕那点光照到自己心里的话。
“我知道一件。”他说,“灵兽房这两年,嘴上说节省开支,手上却把低阶兽诱饵的活外包出去了。”
外门管事眼皮一跳:“你胡说什么?”
王大力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在管事房后窗听见的。山下有散修接这活,按袋结算,不进账册。灵兽房说的是给山道边投喂引兽饵料,省得灵石库里再多一笔耗费。去年巡山出过两回岔子,最后都写成山风惊兽,没往上报。”
林奇侧过头,看了王大力一眼。
这几句话不是乱猜,是往账本外头戳了一根细针。
山门外出现兽痕,若只是普通野兽路过,灵兽房和阵房顶多挨两句训。可一旦牵到外包诱饵,事情就不只是巡路问题了。那是另一条省钱链,和他昨晚在食堂、井水处、灵石库见过的脉络一个味道:少记一笔,省下一笔,最后出事的总是底下的人。
外门管事的脸已经压不住了。
“你们听谁胡扯的?”他盯着王大力,“灵兽房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王大力抿了抿嘴,没接这句,只把手里的木夹往林奇那边轻轻一碰。
林奇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不是来争谁对谁错的,这是来抢谁先看原件的。
外门管事刚才要原件,是想先看内容再决定这事要不要压;现在听见“外包诱饵”四个字,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快,说明这条线果然碰到了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他越急着收,越说明这份记录不能直接给。
林奇把木夹扣回怀里,慢慢道:“既然管事说要统一研判,那我也不急着上交唯一原件。”
外门管事脸色一沉:“你想怎么样?”
“我想按公开案例走。”林奇抬手点了点木夹,“先出一份副本,缺少关键位置的那种。标题也不用改,就叫"护山大阵薄弱点用户反馈"。到时候谁要看,谁先说明白,为什么阵房、灵兽房、巡路、后勤四边都能看见的痕迹,最后只准内务堂统一收。”
外门管事的下颌绷住了。
他盯着林奇,像想把那句标题从对方嘴里拧碎,又像怕真让他把这几个字当众挂出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火道:“不用闹这么大。先给内务堂,走内务堂的口子。你们两个,先把材料交来,我看完再报。”
林奇抬了抬眉。
又改口了。
这回不是先给阵房,也不是先给灵兽房,直接成了内务堂。说得像很公正,实则还是要先把东西扣在自己手里,决定哪一段能上去,哪一段先压住。
“行。”林奇点头点得很痛快,“那就按您说的办。我这里正好有一份副本。”
外门管事盯着他。
林奇从木夹里抽出一叠纸,递过去的只有三张。最上面那张是爪痕拓印,第二张是外门道路安全记录,第三张则是被他故意空出来的说明页。山门外侧最靠阵光缺口的那一段,被他用炭刀削掉了半寸,位置空着,像一块本该在场却被人先按下去的石头。
“原件我留着。”他说,“副本先给您看。您看完要是真觉得没问题,再说下一步。”
外门管事伸手接过,低头翻了一页,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翻第二页,脸色还是沉的。直到翻到最后那页,发现最靠阵光缺口的那一截痕迹没了,才猛地抬头:“怎么少了一段?”
林奇站在原地,神色平静:“那一段得先让掌律看。”
管事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少掉的是哪一段。正是那截最贴着阵光边缘、也最能说明兽痕到底是从哪边试探过来的位置。少了那一段,整张副本还能看,能交差,能暂时糊过去;可要是那一段先给掌律,灵兽房、阵房、外门管事三边谁都别想第一时间把它盖住。
外门管事抬头,眼神又沉又急:“你把关键位置扣了?”
“不是扣。”林奇说,“是先留给该看的人。您刚才不是也说了么,统一研判。”
这四个字一出来,外门管事脸上的神情更难看了。
他想发作,偏又发不出来。副本在手,少了关键位置,说明林奇根本没打算让他先一步拿全。可若当场翻脸,反倒显得他刚才那句“统一研判”就是在遮。
王大力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管事,原件没给您。”
外门管事看向他。
王大力把木夹抱紧,声音还是低,却比平时硬:“副本是副本,原件是原件。您要看能看,别先收。”
管事盯了他片刻,才把那份缺了关键位置的副本折起来,压进袖中。
“我先送内务堂。”他说,“你们两个,别再往外说。”
林奇笑了一下:“那要看内务堂会不会先问灵兽房的账。”
管事没接话,转身就走。
等那道背影拐进廊下,王大力才压低声音开口:“灵兽房那边,近两年不仅外包诱饵,还省了巡山时的分发量。低阶兽饵原本是按路段布,后来变成按袋发,散修交货只看数量,不看位置。山门外这几道痕,可能不是随便路过,是冲着运输路试出来的。”
林奇捏着手里的原件,没说话。
王大力看着他:“你要是真把原件全交了,后面他们就会先把那半条线抹干净。副本少一截,至少能逼他们自己补。”
林奇点了一下头。
他当然知道。
原件太完整,最容易被拿去精修成一份好看的汇报。少了关键位置的副本反而有用。它像一张只露出半边牙齿的鱼饵,扔出去以后,谁先咬,谁就先露出手里的线。
他低头把原件折好,重新塞回木夹最内层,动作很轻。
“走。”他说,“先去掌律那边。”
王大力跟上来一步:“真不先给内务堂?”
“给什么给。”林奇把木夹往怀里一抱,“副本已经让他拿走一份了。剩下的这份原件,要是再被谁先摸了,后面谁替山门外的夜路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灵兽房这条链子要是真在省钱,最怕的不是兽痕,是兽痕开始会说话。”
王大力没接这话,只把油灯重新提稳。
两人沿着长廊往掌律那边走,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潮土和草叶的味道。林奇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门管事离开的方向。
那人袖里夹着副本,步子很快,像急着把一张纸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又像急着在谁开口之前,先把那截最关键的位置压下去。
可那一截已经被林奇先空了出来。
空出来的位置不大,刚好够一只手按上去。
也刚好够人看清,山门外的痕,未必只是山里的东西踩出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