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幼年时期的事,谢家主忍不住委屈地红了眼眶,靠在椅子上,昂头努力不让眼泪溢出来。
“你知道我童年时期,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吗?
祖父祖母相继离世,父亲常年不着家。
保姆佣人们嫌我是个不受宠的少爷,一日三餐都懒得给我做。
我可是京城五大世家之一的谢家二少爷,有好几回,都差点被家里的恶仆饿死!
我也想和母亲住一块,可母亲不要我。
四岁那年,为了给她庆生,讨她欢心,我亲手做了个小蛋糕送给她。
但她却当着我的面,亲手把蛋糕打落在地,还说我做的蛋糕狗都不吃。
五岁,我想和谢之韵一起玩,谢之韵是个瘫子,日常只能坐轮椅代步。
是谢之韵亲口和我说,他总被困在别墅的一方天地里,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才偷偷推他出去散步。
可就因为我去路边小卖铺给谢之韵买雪糕,把谢之韵暂时留在路上。
那个女人追出来看见谢之韵一个人在路边,就在我刚拿着雪糕跑过去时,二话没说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还骂我和我父亲一样心肠恶毒,是我父亲的劣种。
我哭着和她解释,她半句话都不听,推着谢之韵就匆匆回家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外面。
我自己跑回去,却发现别墅大门已经被关上了。
我在外拍门,哭得撕心裂肺,她视而不见。
晚上我哭晕在别墅大门口,是父亲开车过去把我接回家的!
八岁,我嫉妒谢之韵能得到母亲的全部宠爱,就骂了谢之韵一句短命鬼。
那个女人听见,暴怒之下一脚把我踹进家里的泳池,想淹死我。
后来还是我的继母下水把我捞出来的。
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刚上一年级,极度渴求母爱的不懂事孩子。
她恨我父亲,也恨我。
谢之韵是她的救赎,是她的长子,谢之韵还天生残废。
所以,她心疼谢之韵,偏宠谢之韵,只认谢之韵一个儿子。
十岁那年,我得了一场重病,病得快死了。
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那几天,护士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
我说,我想见我的妈妈最后一面。
护士把这话转告给了她,她当晚就来了,还握着我的手,哭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生出了,她还爱我的错觉。
我费劲地抬手给她擦眼泪,昏迷前,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说……
我这辈子做她的孩子太苦了,如果能重来,她希望我不要选她做母亲。
好在,我命不该绝,十岁那年的那场大病,我最终还是顺利熬过来了。
我原以为,经过那件事,能唤醒那个女人对我的一丁点愧疚心。
可等我在医院休养好,满怀期待地再去郊区别墅找她时。
她竟丝毫不顾我大病初愈受不得刺激,拉着我的手不停在我耳边重复,说什么都是我欠我哥的,我哥生病,都是我克的。
从小到大,谢之韵什么都和我抢,什么都和我比。
我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他竟也生了病,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无非是他见不得那个女人对我好罢了。
二十年前,我心脏出了问题,又是一次九死一生。
这回,我已经不执着再见那个女人最后一面了。
只是让我觉得解气的是,我生病那段时间,谢之韵也突发急症进了抢救室。
但他没有我运气好,他死在了手术台上。
谢之韵死了,那个女人也疯了。
她整天去公司门口堵我,缠着我,要我去谢之韵坟前给谢之韵磕头,要我把给继母娘家父亲预定的墓位让给谢之韵。
凭什么,就因他谢之韵生前说过一句,那块墓地的风景好,我就要把给继母娘家人花大价钱预定的墓地送给他?
他可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活着喜欢和人争宠,死了还想和人争墓地。
我坚决不肯如他们母子的愿,谁知那个女人竟为了谢之韵疯到要亲手掐死我。
我承认,我当时对谢之韵骨灰下手,是有嫉妒谢之韵能得到那个女人全部的爱、想报复谢之韵的成分在。
何况,那个女人都打算为了谢之韵掐死我了,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所以我才命人把谢之韵的骨灰从公墓里偷出来扬了。
那个女人被我这么一刺激,彻底疯了。
她冲进谢家拿菜刀砍人,我已经放过她很多次了,既然她威胁到了我的家人、我的妻儿人身安全,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我把她关进疯人院,关了二十年。
听说,她前些年嘴里还常念叨着自己的好儿子谢之韵。
这两年得了老年痴呆,反而老实了不少。”
说完这些事,谢家主非但没得到半分轻松,眼底的血色反而更阴郁了几分。
“你说我欠这两人阴债?我是坚决不认的,我有可能欠世上任何人的债,却独独不可能,欠这对母子的。”
谢少双手插兜站在谢家主身侧,同情地看了眼自家老爹,
“难怪爸你这么恨奶奶,这么恨那位死去的大伯。”
我轻嗤:“你是最没资格恨他们的人。”
谢家主脸一寒,正欲发作,我抢先一步开口:
“你就不觉得,那两个总出现在你幻觉画面里的小男孩,很眼熟吗?”
谢家主陡然僵住,难看的老脸上一片苍白。
“那两个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你和你大哥啊。
你觉得肋骨下方疼,偶尔还会胸闷气短呼吸急促。
谢之韵死的那年,你几乎夜夜子时心脏剧痛。
谢之韵死后,你没有发现,自己的喜好,和谢之韵的喜好越来越相似了吗?
谢之韵喜欢吃甜的,谢之韵喜欢偷吃雪糕,谢之韵喜欢喝八十度的滚烫茶水。
谢之韵,喜欢鲜花,喜欢晒太阳。”
“为什么会这样?”谢家主坐直脊背紧张质问。
我低声回答:
“因为你的肾脏,你的心脏,用的都是你哥哥的。
甚至你的阳寿,都是你哥哥分给你的。”
“怎么可能!”
谢家主一时难以置信,情绪激动地仓皇追问:
“我的肾脏、心脏,怎么可能是我哥的?
我哥就是个下身瘫痪的病秧子,就算我需要换肾换心脏,他那么自私,那么讨厌我,也不可能把肾脏心脏移植给我!”
“可从始至终,都只是你在讨厌他,他什么时候表现出讨厌你的情绪过?”
我冷静诉说:
“你以为你过得苦,母亲不爱,父亲不疼。
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被保姆虐待。
你以为是你哥抢了你的妈妈,你以为,这世上没人真心在乎你。
可这些,都只是你以为。
你站在你的角度看身边所有人,除了你的妻子儿女,剩下的都是恶人。
但你有想过,站在你母亲、你大哥的视角看你们这一家,又是一副怎样的场景么?”
我抬手化出一盏地狱红莲,红莲花瓣层次绽放,金蕊莲台上站着几只扮演谢家主昔年那些长辈的小纸人。
小纸人上方,凝出对应角色的虚影。
率先上场的是谢家主祖母,谢家的太夫人。
“之韵是个天生的残废,我们谢家偌大的家业,难道以后要交给一个坐轮椅的残废继承吗?
我找大师算过,今年我儿子的运势好,我们谢家适宜添丁。
你俩趁着开春这几个月,赶紧把二胎给我怀上!”
谢家主母亲谢夫人抹了把眼泪,倔强道:
“他在外面有了家,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次,我怎么怀?
何况我生之韵的时候身体受了损伤,这才养了三年,现在怀孕,我怕对孩子不好……”
谢家太夫人拄着拐杖在地板上杵得哐哐响:
“都养三年了,你还想怎样?再养三年?
你等得起,外面那个能坐得住吗?
要不是我替你压着,外面那个女人估计早就怀上了!
我不管,我谢家的继承人必须要从谢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肚子里生出来。
让一个私生子继承家业,我谢家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你!身为一个女人,连自己丈夫的心都拢不住,你丢不丢人?
男人在外有一两个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女人很正常。
你堂堂谢家夫人,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比外面那些女人做的更好。
让你丈夫在你这感受到温暖,感觉到比在外面更舒心。
而不是成天满脑子都想着争风吃醋,忤逆自己的丈夫。
别说是你丈夫了,就连我,成天看你这张臭脸也火大。
总之,今年必须得把老二给我怀上了,不然,我看老大的病,也不用再治了!
一个残废的少爷,生在世家豪门毫无用处,还不如死了!”
我捧着那盏红莲,从容道:
“你母亲怀上你,一开始的确是受你们家太夫人逼迫。
但你也能听出来,你母亲,并不是特别排斥怀二胎。
她不愿意怀孕,也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生谢之韵的时候身子受了损。
她不敢贸然怀孕,她怕你出生后和你大哥一样,身体不好。
而你说的,她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把你摔早产,也另有隐情。
你母亲怀上你,很不容易,她其实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你。
之所以会坠楼早产,也是受了你父亲在外面的女人闯进家门言语刺激……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你父亲只在外面养过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你现在的继母。”
红莲上方的虚影里浮现出谢家老宅正厅的画面。
一身酒红鱼尾裙、肩披大波浪长发的年轻女人扼住谢夫人手腕,硬将谢夫人从卧室拽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