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石磊家从早到晚没断过烟火气。
院子里支起了三排竹筛,上面晾着切好的药材。
墙根下并排摆着几只木盆。
赵婶子带着刘婶子、李婶子洗药的洗药,去杂的去杂,手里利索,嘴里也不闲着。
李郎中和李大郎在灶房门口,支了张长桌,一个称药,一个记数,药秤上的铜砣来回换。
小石头和石兰负责把晒好的药材,抱到房檐下,一趟一趟,跑得满头是汗。
李嫣然是整个院子里最忙的人。
炮制药材最讲火候,哪批该蒸,哪批该炒,哪批只能放在背阴处慢慢阴干,全凭她一人拿捏。
她把袖口用布带扎紧,头发用一块青布包起来,额角上全是细密的汗。
石磊几次想让她歇一歇,都被她摆手拒绝了。
“夫君我不累,而且这锅正看火候呢。”
石磊见此也没再劝,除了帮着做些简单的活计,就是帮李嫣然递递水,擦擦汗。
到了第三天傍晚,第一批金疮药终于全部制完。
五百只小瓷瓶,在堂屋里排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占了一整个架子。
李婶子数完最后一瓶,夸张地喊了一声。
“我的天爷,这些可都是咱们做的啊!”
屋里屋外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脸上虽带着疲色,眼睛里却都是亮的。
石磊给大伙儿结了工钱,又留人吃了晚饭。
等人散了,院子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小石头和石兰早累地地屋躺下了,秦氏也歇了。
石磊把院门锁好,回到正屋,就看见李嫣然坐在床边,正把最后一瓶药贴上红纸标签。
见他进来,她把药瓶举起来冲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五百瓶药,贴完标签就成了。”
石磊走过去,就着油灯看了一眼,从她手里拿过那瓶药,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李嫣然顺势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
石磊揽住媳妇,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散下来的头发。
“累是真累,但心里特别踏实。”
李嫣然的声音软下来,懒懒的,和白天在院子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夫君,你知道吗?
我把奴籍改了之后,一直想着能做点什么。
做饭我到现在还是不太会,针线也一般。
只有这个是我从小摸到大的制药,能重新捡起来,我特别高兴。”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碎碎的灯光。
“我家世代行医,我祖父要不是为了给族中后生谋前程,进宫做了御医。
单靠医术,也能攒下泼天的家业。
他说过,行医之人,只要医术够高,要功名便有功名,要银子便有银子。
我现在虽然没有祖父那么大的本事,但我手里有他的方子。
只要这桩生意做起来,咱们这个家就能越过越好了。”
石磊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李嫣然今天心情好,话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还在掰着手指算。
“我算给你听啊——这一批药材的本钱,加上这几日的工钱,合起来不到五百两。
咱们一共制了五百瓶金疮药。
若是按市面上来定价,一瓶卖十两银子,这就是五千两。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进更多药材,甚至在院子里,专门建几间制药的作坊。
有些药材不能见风,得在阴凉处慢慢阴干。
有些要蒸,有些要炒,都得有专门的地方。
等作坊建起来,产量能比现在高出好几倍。”
她越说越有精神,又往石磊怀里钻了钻,声音轻快得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雀儿。
石磊听着,没有打断她。
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他这媳妇自从嫁过来,就没怎么真正开怀过。
家里日子苦,她一直绷着那根弦,少有像今晚这样,和他说这么多话。
可石磊心里,却没有她这么亮堂。
军需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药材是正经药材,药方是李院判留下的好方子。
药效也找冯千户试过了,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没有消息,他心里越不踏实。
冯千户是什么人?老行伍,办事利索,不会把这么要紧的事拖三天。
三天没回音,十有八九是被人压住了。
赵虎的老丈人孙德茂,正是军需采办的总管。
自己的药要进军需,就是去动他的钱袋子。
孙德茂只要不点头,这五百瓶药就只是五百个瓷瓶,变不成银子。
石磊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外头的风浪他自己扛着,不必让她事事操心。
媳妇只要做她擅长的事做好,就足够了。
石磊低下头,在李嫣然额角上轻轻亲了一下。
“早点睡吧。”
李嫣然“嗯”了一声,
两人脱了外衫,并排躺在床上。
李嫣然还在说着,可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石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没一会,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那原本还断断续续的话音,最后变成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石磊睁着眼睛,看着黑沉沉的房梁,却毫无困意。
次日,石磊去了冯千户家。
冯千户正在院里磨刀,看见石磊进来,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
刀往地上一插,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没等石磊开口,他先骂了一句。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石磊不动声色地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事情没成。
冯千户这脾气他清楚,平素向来沉稳冷静。
如今竟这般暴跳如雷,说明是碰了硬钉子。
“军需那边给信儿了。”
冯千户压着嗓子,像是怕自己嗓门太大把房顶掀了。
“他们说你的药效不行,不合格,不采用。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孙德茂那老东西连试都没正经试,直接批了三个字——不合格!”
石磊抬眼看他。
“孙德茂?”
“就是总军需采办,孙大人。”
冯千户冷笑了一声。
“赵虎那老丈人。
你当他为什么卡你?
不光是冲你这个人,冲的主要是银子。
咱们边军每年采买多少金疮药,这里头门道多了去了。
他孙德茂经手这些年,用哪家的药、什么价、吃多少回扣,早就定死了。
你的药要是进去了,人家的财路就断了。
挡人财路,跟杀人父母没两样。”
冯千户越说越火,猛地拍了下石桌。
“可他们采买来的那药,是什么玩意儿?
我拿你的药在千户所里试了,下面几个带伤的兵用了一晚上,第二天伤口就结痂了,一个喊疼的都没有。
孙德茂采回来的那些破烂,洒上去跟撒盐一样,该烂烂,该烧烧,也就是勉强吊着命。
他娘的,带兵的谁不心疼手底下人?
哪个兵不是爹生娘养的?
有好药不用,非要用那种破玩意儿,就因为你的药没给他送银子。
营私舞弊,中饱私囊,连将士的死活都不顾了!
我打了半辈子仗,生死里打滚都不怕,唯独不愿意跟他们这帮狗东西打交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