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没说话。
他知道冯千户这番话一半是骂孙德茂,一半是骂给这个世道听的。
冯千户喘了几口粗气,又灌了口凉水,才慢慢平下来。
他看了石磊一眼,叹了口气,
“磊子,你说你父亲当年,待赵虎也不薄吧。
虽然那小子没什么本事,可你父亲从来没为难过他。
结果呢?
你父亲一走,他靠着老丈人使钱,顶了千户的缺,转脸就把你往死里整。
这人就是条白眼狼,恩将仇报。
要说你们俩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我觉得也不至于。
不行你找他缓和缓和关系,再送点银子,说不定这事才能走通。
不然就算没仇,你动了他老丈人的银子,他也得把你按死。”
石磊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
“冯世伯,万户侯那边怎么说?”
冯千户把碗放下。
“万户侯倒是给了一句准话。
他说可以替你往上递一次试药的折子,但批不批,最后还得看军需衙门。
说穿了,这事还是卡在孙德茂手里。
万户侯是带兵的,不是管钱的。
军队是花钱的地方,粮食、药材、军械、衣被,哪一样不得从军需走?
他要养兵,就不能跟军需把脸撕破。
更不能为了你一个新药,就出头跟孙德茂硬顶,这不现实。”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像所有路都堵死了。
上面有关系,但关系不够硬。
下面有药效,但药效没人看。
中间隔着一个孙德茂,手一抬,就把你的东西挡回去了。
费尽心血收药材、制药、送样,人家一句“不合格”,连个正经试药的机会都不给你。
甚至连万户侯,都不会为了这事去得罪军需。
石磊沉默了几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冯世伯,你再帮我跑一趟万户侯那里。”
冯千户一愣,想劝他。
“磊子,万户侯那边已经暗示我了。
他不是不帮你,是这事他使不上劲。
你就是再跑十趟,他也不可能为了你去跟孙德茂翻脸。
再说,军需那一块是孙德茂一个人说了算。
他咬死了药效不行,你还能怎么办?”
石磊打断了他。
“我知道厉害关系,但请世伯听我说完。”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很静,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不求万户侯帮我说话。
但我要赌一把。
我把家里剩下的银子,全换成药材。做成金疮药。
我要将这些药,全部赊着送到军营去。
你帮我跟万户侯打声招呼,请他允许咱们将金疮药,发下去给各营的伤兵用。
就说这药将士们先用,用得好,再谈别的。”
冯千户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就亮了。
“赊给军营,让将士自己说话……”
他咂摸着石磊这个主意,脸上的黑气散了不少。
“这个法子毒。
军需不给你试药的机会,你就绕开军需,直接把药送到兵跟前去。
那些兵天天刀口上舔血,谁家的药好谁家的药孬,一用就知道。
一个人说好不算,十个百个都说好,他孙德茂还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就是这个意思。”
石磊道:
“所以还要劳烦冯叔,帮我把这事办成。
这药第一批先赊五百瓶,发到最缺药的几个营去。”
“五百瓶?”
冯千户眼都瞪圆了。
“你这一下子得砸进去多少银子?石头,你可想好了。
这药赊出去,要是最后军需还是咬死了不收,你的银子可就是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着。”
石磊面色平静,像早就把这个数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算过无数遍了。
“我准备了一千四五百两的本钱,就是要把这个口子砸开。
我就不信他姓孙的能一手遮天。
就不信闯不过他这道关。
更不信他能堵住所有军户的嘴。”
冯千户看着他,目光渐渐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石磊一眼,忽然一巴掌拍在石磊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种!当年我就常说你是个有胆识的。
你这个忙,世伯帮到底!
这是造福咱们边军的好事,我也不愿意看手底下那些伤兵,被那破药拖死?
有时候一场仗打下来,死在战场上的,还没死在伤后不治的人多。
你那金疮药要是能顶上去,能救多少条命!”
冯千户这话说得热乎。
石磊嘴角也难得地扯出一点笑,抱拳道:
“那这事就拜托冯世伯了。”
“放心吧。”
冯千户重重一点头。
“明天我就去见万户侯。
你把先赊军营的五百瓶药运到营地,我亲自帮你发下去。”
第二批药材送到那天,院门口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三个匪寨派了二十几号人下山,骡马背上绑着一捆一捆的药材,把院门都堵严实了。
石磊和栓子一起过秤,李郎中在一旁记数,赵婶子带着两个婆娘,把药材往院子里搬。
忙活了大半天,账目结清,八百两银子,交到书呆子的手上。
少年点了银子,冲石磊鞠了一躬,带着人赶着牲口,高高兴兴的走了。
家里重新忙碌起来。
晾晒、炮制、研磨、合药,李嫣然照旧是总把头。
李郎中父子负责称量记账,三个婶子和小石头、石兰全上阵。
栓子赶着牛车又去镇上,拉了一批小瓷瓶回来。
装了满满一车,拉回来时车轱辘都压得吱嘎响。
石磊亲自动手,把上一批制好的五百瓶金疮药,一瓶一瓶检查过,再用木箱装好。
瓶与瓶之间垫上厚厚的干草,满满装了四口木箱。
第二天天刚亮,石磊让栓子把四口木箱都搬上牛车。
牛车慢,两人天不亮就出了村,赶在晌午前,到了冯千户管辖的千户所。
冯千户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库房的门大开着,七八个兵等在门口。
牛车一停,不用石磊动手,那几个兵自己就围上来,一人抱一箱往库房里搬。
冯千户从营房里出来,披着半旧的甲衣,看着石磊和兵丁们一起码放药箱。
他走过去,拿起一瓶金疮药,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箱里,拍了拍石磊的肩膀。
“磊子,这药光在咱们一个千户所里开花,太慢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这个药效如何,我不用试了。我手底下那些伤兵,用了都说好。
我准备在咱们所里留一百瓶,剩下的四百瓶,分给几个跟我交好的千户。
那几家的情况我都熟,哪个营里都有伤兵,等药早就等得眼睛都绿了。”
石磊点头。
“全凭世伯安排。”
“万户侯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冯千户补了一句。
“这种不要钱又能救急的好东西,上头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只要军需那边不插手,咱们在千户所底下这些动作,不会有什么阻力。”
石磊笑了笑,眼含感激。
冯千户看他一眼,忽然正色道:
“磊子,世伯再劝你一句。
咱先撒一批试试,万一军需那边到最后还是不松口,你也不至于赔进去太多。
一千多两银子的本钱,不是小数目,留点退路总没错。”
石磊看着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箱,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世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但我图的不是少损失。
我要是只想着‘成了最好,输了少亏’,那这个口子一辈子都撕不开。
孙德茂要拦我,我不怕。
我手里一千多两银子,能出三批药。
我要全部砸进去!
先让几个要好的卫所先用上药,风声自然会传开。
到时候别的千户听说了,肯定也想要。
军需克扣药饷,哪个营不缺药?
谁手里有药,谁就能给手下的兵一条活路。
我不信别的千户不眼红。”
冯千户没说话,只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不疾不徐,脸上既没有得意的张狂,也没有赌徒式的发狠。
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石磊最后又说。
“一千五百瓶,全赊出去,咱们就坐等结果了。”
冯千户看着他,半晌,忽然在石磊胸口捣了一拳。
“好小子。”
他的嗓门不高,却压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有勇有谋,有心气,又沉得住。
行,世伯就把你搏一把,就按你说的来!”
半个月后。
一千五百瓶金疮药全部入了军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冯千户这一个所,散到临近几个千户所。
几个千户私下找他讨药,冯千户按着石磊的意思,一瓶都不卖,只赊。
先用,不够再来拿。
接着,越来越多的伤兵用上这种药。
刀箭伤、摔打伤、成年的旧疮烂肉,敷上去当天夜里就不疼了。
兵卒之间互相一打听,才知道这东西不是军需发下来的。
是一位百户自己花钱制的药,白赊给军营救急用的。
一时间,从冯千户的卫所,到周围几个千户所。
提到“石百户的金疮药”,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底下的兵把话越传越神,什么比军需采办的好使十倍。
什么军需那些药,跟石灰渣子似的。
话头传到赵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压不下去了。
石磊家还在照常进药材、制药、装瓶、入库。
李嫣然带着家里人,已经做好了第三批金疮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