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片子,剪了小半年。
唐楼顶层那间屋,窗户拿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白天进去跟钻地窖似的。
屋里一股醋酸味,混着钱师傅的烟味,熏得人眼珠子发酸。
顾老三趴在剪接台上,左手捏胶片,右手捏剪子,看一格,剪一刀,再拿胶水抹上,接住。
一天下来,手指头肚子全是胶水结的硬皮。
谭小光蹲在边上,帮他把剪下来的胶片一卷一卷编号,编着编着,嘴又闲不住了。
“顾哥,咱这片子,现在多长了?”
顾老三推了推眼镜。
“三个......”
他停了停。
“......多钟头。”
“三个多钟头?”谭小光差点把手里那卷胶片扔了,“庙街戏棚唱一出《帝女花》,都没这么长!人家观众屁股坐得住?”
“坐不住,就站着看。”
陈天佑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海风,桌上的胶片哗啦啦翻了几页。
钱师傅头都没抬,伸手一按,全按住了。
“陈老板,你嚟得啱。”谭小光一骨碌爬起来,“你劝劝顾哥,剪啦,大刀阔斧咁剪!过江那段,红水拍了二十多桶,留一桶就够了;四合院那段,何师傅端面汤那条,碗里荷包蛋特写停了半天......”
“那条不能剪。”
谭小光一愣:“为啥?”
“我姐夫要看。”
谭小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顾老三在剪接台后头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没憋住,咳了两声。
陈天佑拉了张凳子坐下,拿起一卷胶片,对着灯泡看了看。
胶片上是那片烧起来的祠堂,火光一格一格,格格都是红的。
“不剪了。”他把胶片放回去,“分成三部。”
“三部?”
“头一部,从陈家村到北平。第二部,拍北平。第三部,拍海上。”陈天佑拿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三道,“一部一个钟头出头,三部加一块儿,四个钟头上下。”
顾老三摘了眼镜,拿袖口擦。
擦完了,又戴上。
“陈......老板,四个钟头,在上海那会儿,没人......这么拍过。”
“那就从咱们开始。”
谭小光扭头去看钱师傅,想找个帮腔的。
钱师傅叼着烟,烟灰挂了老长一截,愣是没掉。
“唔差。”
谭小光一屁股坐回地上,认命了。
……
片子剪完那天,九龙城那间唐楼的楼梯,又让人踩了一回。
顾老三在墙上挂了块白布,机器一转,光打上去。
屋里挤了三十来号人,坐的坐,蹲的蹲,后头的踮着脚。
头一部放完,没人吭声。
第二部放到一半,后排有人吸鼻子,吸得跟漏风的风箱似的。
金满仓回头瞪了一眼。
“谁啊?哭啥哭?”
瞪完了,他自己拿袖子往脸上一抹,抹完了骂一句。
“这屋里谁抽的烟,呛死个人。”
第三部放到刘大壮装死那条,屁股在镜头角上撅得老高。
满屋子人哄地笑开了。
刘大壮蹲在门口,光脑袋涨成了猪肝色,拿两只手捂着脸。
“满仓哥!你说剪进去,你还真剪进去了!”
“我说话啥时候不算数?”
“我娘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好,看着你娘就知道,她儿子打鬼子的时候,连装死都装得卖力气。”
刘大壮琢磨了一会儿,手慢慢放下来了,嘿嘿笑了两声。
白布上的光灭了。
四个钟头。
陈天佑坐在最前头,一直没动。
......
片子定了,接下来是印。
陈天佑把夏宝海叫到书房,张口就是一个数。
“一万份。”
夏宝海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戳了个窟窿。
“老板,一......一万份?”
“往上,不往下。”
“香江全城的戏院加一块儿,也就几十间。”夏宝海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一万份拷贝,就算全中国的戏院都放,也放不完。”
“谁说只放戏院?”
陈天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推过去。
单子上就一行字。
放映机,一百套,带发电机。
夏宝海看了半天,看明白了。
有发电机,就不用电线。
不用电线,就能进村。
村口打谷场上,两根竹竿一支,挂块白布,机器一响,十里八乡的人都能搬着板凳来看。
“放映机好办。”夏宝海说,“美国人撤兵,剩了一大批军用的放映机,堆在仓库里,按斤称着卖。贵的是拷贝,香江这边的冲印房,有一间算一间,全包下来,也得印上大半年。”
“那就包。”
“钱......”
“钱不是问题,算了,直接将冲印房买下来,以后还能拍别的。”
夏宝海不问了。
他跟了陈天佑这几年,这句话听了不下二十回,回回都是真的。
......
钱师傅听说要印一万份,蹲在冲洗房门口,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抽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唔得。”
谭小光乐了:“钱师傅,你又唔得?”
“我一个人,唔得。”钱师傅伸出三根黄得跟腊肉似的手指头,“要三十个后生仔,我教。”
当天下午,王刚从码头上挑了三十个识字的、手稳的兄弟,送到冲洗房。
钱师傅头一天教他们配药水,教到天黑,骂了二十七回“蠢”。
第二天骂了十九回。
第十天,钱师傅一回没骂,蹲在门口抽烟,抽着抽着,冲谭小光点了点头。
谭小光跑去跟陈天佑报信,跑得木屐都踢飞了。
“老板!钱师傅点头了!他这辈子统共也没点过几回头!”
.......
拷贝一箱一箱装好,码在长沙湾的货仓里,从地上一直码到房梁。
金满仓背着手,在货仓里转了三圈,越转越心疼。
“老板,拍了这么久,烧了那么多油,杀了那么多鬼子,一张票都不卖?”
“不卖。”
“送?”
“送。”
“那咱图啥?”
陈天佑拿手拍了拍最外头那只木箱。
“图有人记着。”
陈天佑还有一句话没说,这片子一出,他陈天佑跟这般兄弟,那就是招牌。
这是前期广告投入。
只要名气打起来,以后做什么买卖,别人听到是陈天佑旗下产业,都会多看一眼。
这就跟那些大厂家搞什么明星代言一样...
免费送出去,强行推广,趁着电影业还不发达,将他陈天佑的名声彻底打出去。
免费放,送机器,要让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去看。
将抗日英雄跟陈天佑这个名字彻底绑定。
金满仓挠着后脑勺,没吭声,他根本就不懂陈天佑的心里想法。
他想起西头缓坡上那四十块木牌,想起四个福建老乡往坟头上压的那块红糖,挠着挠着,手停了。
“行,送就送。”他嘟囔一句,“反正老板你钱多。”
装船那天,陈天佑把王刚叫到一边。
“箱子上,一个字都不许写。”
“陈字也不写?”
“片子里全是我的名字,箱子上不能有。”陈天佑说,“东西交给朱涛那边的人,往哪儿送,怎么放,他们比咱们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