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摆在福运号的甲板上。
说是阿珍一个人杀青,可陆地上的戏差不多全拍完了,陈天佑干脆借着这个由头,让全剧组吃一顿。
甲板上支了十几张圆桌,桅杆上挂满了马灯。
正中间一张长条桌,摆着两只烧猪。
香江拍电影的老规矩,开机拜神要烧猪,杀青也要烧猪。
猪皮烤得金黄起泡,拿刀背一敲,咔咔响。
何大清拿着把片刀,站在烧猪跟前,片一刀,数一刀。
“这一只,少说也得......”
“姐夫。”陈天佑从边上过来,“你别算了,片快点,大伙儿等着呢。”
“我这不是片着嘛。”何大清嘴上应着,刀子底下又慢了半拍,凑到陈天佑耳朵边上,“天佑,这猪皮,我看比丰泽园烤的还脆,回头能不能问问哪家烧腊铺子的?咱那面馆,往后也能捎带着卖......”
陈兰香在旁边一桌,筷子往碗上一敲。
何大清立马低头片肉,片得飞快。
金满仓那桌最吵。
他手里攥着一瓶白兰地,洋酒,瓶子上全是外国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倒进碗里跟喝高粱酒一个喝法,一仰脖就干。
“大壮!你那场装死人,撅屁股那一条,我跟顾老三说了,剪进去!”
刘大壮光脑袋喝得通红。
“满仓哥,你别害我,我娘要是看见......”
“你娘在哪儿呢?”
“在天上。”刘大壮挠着光头,“天上啥都看得见。”
金满仓愣了愣,没再笑,拿碗碰了碰他的碗。
讲古佬喝到第三杯,醒木都拍出来了,站在桌子边上,把骗鬼子那段又讲了一遍。
这回讲得比戏里还玄乎,鬼子掏钱掏得裤腰带都松了,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孟小川在边上翻译翻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干脆不翻了,反正听不懂的也跟着笑。
阿珍坐在靠船舷那一桌。
她没怎么吃东西,就喝酒。
喝了两杯,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主桌跟前。
“陈生。”她的国语是这一年多在片场学的,说得磕磕绊绊,“我……敬你。多谢你……畀我演巧巧姐。”
陈天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演得不错。”
阿珍把酒一口喝干,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她站在那儿,看着陈天佑,好像还有话。
陈天佑没问,低头夹了块烧猪。
阿珍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金满仓在边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刚。
“哎,你瞅见没?那丫头片子看老板那眼神……”
“瞅见了。”王刚低头喝汤,“跟你当年看你媳妇一个样。”
“放屁,老子当年可没这么馋。”
金满仓媳妇在后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
宴席散的时候,过了半夜。
剧组的人一船一船摆渡回岸上,甲板上就剩几个收拾碗筷的。
陈天佑没回九龙塘。
海上的戏还要拍,这阵子他一直睡在福运号船长舱里,省得来回跑。
舱里点着盏煤油灯,他坐在桌子后头,翻着顾老三留下的分镜本子。
翻到后头,全是海上的戏。
截鬼子船,喇叭喊话,鬼子切腹。
他拿笔在边上记了几个字。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把手转了一下。
陈天佑没抬头。
“谁?”
门开了一条缝,人侧着身子挤进来,又把门关上。
阿珍。
碎花褂子换掉了,换成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
衣裳里头,这回没塞棉花。
她背靠着门站着,两只手背在后头,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都白了。
陈天佑把笔放下,看着她。
“船都开走了,你咋回去?”
“我……唔返。”
“不回?”
阿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肩膀都抖了。
“陈生,我知你有老婆。”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唔要名分。我只系……唔想返庙街。”
陈天佑没吭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阿珍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你屋企嗰个巧巧姐,我演咗一年。”她停在桌子边上,眼睛红红的,“佢唔喺度。我……我可以喺度。”
陈天佑看着她那张脸。
七八分像。
他伸手,把煤油灯的捻子拧小了。
舱里暗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金满仓上福运号来送分镜本子。
他手里端着一碗及第粥,一边走一边喝,刚走到船长舱门口,门开了。
阿珍从里头出来。
头发还没梳......
两个人在过道里打了个照面。
金满仓嘴里那口粥,一半呛进了鼻子,一半差点没喷出来。
阿珍脸一下涨得通红,低着头从他边上挤过去,跑得木屐都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金满仓咳了半天,咳完了,扭头冲舱里喊。
“老板!”
“喊啥?”
“没、没啥。”金满仓把那只木屐捡起来,捏在手里,探头往舱里看,“老板,这鞋……”
“搁门口。”
金满仓把鞋放下,脸上那点笑怎么都憋不住,憋得腮帮子直抽抽。
“老板,那这个……算三姨太?”
陈天佑系着衬衣扣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三姨太?”
“那……不算?”
“不算。”
金满仓挠挠后脑勺,没整明白,端着半碗粥走了。
走到舷梯口,碰见王刚上来,他一把拽住,嘀嘀咕咕半天。
王刚听完,拿手推了推他。
“你嘴严实点。”
……
这事到底没瞒住。
也没打算瞒。
当天晚上,陈天佑回了九龙塘。
郑月娥照旧蒸了一锅馒头,桌上照旧一碟咸菜。
吴翠英抱着孩子坐在桌边,给他盛了碗汤,什么也没问。
盛完了,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
陈天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尖在自己碗里拨着米粒。
吃完饭,陈兰香把他叫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关,她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
“满仓媳妇都跟我说了。”
陈天佑靠着门框,没吭声。
“演巧巧那丫头?”
“嗯。”
“你脑子让海风吹傻了?”陈兰香压着嗓门,压得声音直发颤,“巧巧在内地,跟着老爷子提心吊胆,你在这边找个跟她长得一样的……这往后要是见了面,你让巧巧咋想?”
“所以不给名分。”
陈兰香愣了一下。
“不给名分?”
“不给。”陈天佑说,“姐,巧巧是我明媒正娶的,往后这个家,她回来了,她是大的。翠英是跟着我过苦日子过来的,她是二的。别人,一个都排不上。”
“那这丫头……”
“她自己说的,不要名分。”陈天佑说,“她要的不是我,是不想回庙街。让宝海在油麻地给她租间屋,给她家里一笔钱,她愿意跟着就跟着。”
陈兰香盯着他看了半天。
看到后头,叹了口气,把围裙又捡起来,系上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着碗,“巧巧那脾气,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真见着那丫头那张脸……”
“我知道。”
“知道个屁。”陈兰香把一只碗往碗架上一磕,“她能拿把剪子把你那屋里头的被子全铰了。”
陈天佑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是真知道。
巧巧那个人,没什么脑子,可护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