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二章 雪山的隘口

    碎石滩的北边是大漠,大漠的北边是雪山。从碎石滩的边缘到雪山脚下,骑马要走两天。叶迦尘、苏清玉、米里娅姆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停。他们不敢停。鬼面还在后面跟着,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个人。他们的马蹄印在沙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碎石滩的深处。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雪山脚下。山很大,大到看不到顶。雪很厚,厚到没过了马蹄。小灰走不动了,不是累,是冷。它的腿在发抖,鼻息很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米里娅姆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它走。小灰不甩头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她。

    苏清玉也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枣红马。叶迦尘没有下马,他的右手的伤口还在疼,布条被雪水浸湿了,冻得硬邦邦的。他没有松开缰绳,左手拉着,黑风不在,小灰在。他骑着小灰。

    “前面有个隘口。”叶迦尘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隘口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隘口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深谷。深谷里有风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隘口的风很大,大到把人从马背上吹下去。

    苏清玉抬起头,看着那个隘口。月光照在雪山上,照着那条窄窄的裂缝。“这是去北雪堂的唯一的路?”

    “不是唯一。但其他的路要绕很远。蛇的人在后面,我们绕不起。”

    三个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叶迦尘的右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手指冻得僵硬,握不住缰绳。他把缰绳绕在手腕上,用布条缠住,布条是青色的,苏清玉扎头发的颜色。

    隘口到了。路很窄,窄到只能侧身通过。马过不去。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牵着小灰,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里挪。小灰不走了,怎么拉都不走,四个蹄子钉在雪地里。米里娅姆从后面推,小灰还是不走。她拍了小灰一下,小灰走了。

    隘口的风很大,大到把雪从地上卷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割。叶迦尘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苏清玉没有蒙,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她没有停下来。

    走了一个时辰,隘口过了。前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灌木被雪压弯了,但还活着。叶迦尘蹲下来,用手拨开灌木根部的雪,露出下面的松针和苔藓。他把手插进苔藓里,苔藓是湿的,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冰得刺骨,但这下面有路的痕迹。影来过这里,他留下的记号在苔藓下面,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影”。字迹很浅,被雪水磨得都快看不清了。叶迦尘把石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前方有埋伏”。

    “有埋伏。”叶迦尘站起来,把石头放进怀里,竖起耳朵听。风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不是风,是人。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前方的缓坡上有人在等,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心跳有快有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磨刀。不是鬼面的人,是另一批人。鬼面的人在后面,这些人在前面,前后夹击。“前面有人。很多。”

    苏清玉把短剑从腰间拔了出来。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多少人?”

    “几十个。也许更多。心脉听不清。”叶迦尘从腰间拔出铁剑。铁剑的剑柄上缠着布条,还是苏清玉早上缠的,青色的,现在已经被雪水浸湿了,颜色发黑。

    “怎么打?”米里娅姆蹲在旁边,握着短刀。

    叶迦尘闭上眼睛。心脉疯狂地扩散,感知到了每一个埋伏者的心跳。每一颗心跳都在告诉他——那些人不怕,他们等着叶迦尘来。他们不知道叶迦尘已经发现了他们。他们还在等。

    “不打。绕。”

    “怎么绕?两边都是悬崖。”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影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画着一条路,不是笔直的,是弯的。从隘口出来,往左拐,绕过那片缓坡,从山脊后面穿过去。路很远,要绕好几个时辰,但能避开埋伏。“影走过。”叶迦尘把手札塞回怀里,往左拐。

    三个人牵着马,踩着及膝的雪,从缓坡的左边绕过去。路很难走,没有路标,没有脚印,只有影在手札上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走了几个时辰,天快亮了。他们绕过了埋伏,到了山脊的后面。

    前面是一片松林。松树很高,很直,和北雪堂的一样。树冠上积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

    “北雪堂。”叶迦尘看着那片松林,顺着松林间的小路往山下走。路很窄,但很平,雪被踩实了,踩上去不会陷下去。

    北雪堂的山门在晨光中像一只蹲伏着的白色巨兽。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高挑,金发,穿着白色的皮裘,手里端着一杯酒。娜塔莎。她看到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他的右手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看到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你又来了。”

    “来了。”

    “受伤了?”

    “不深。”

    娜塔莎从门框上拿下酒杯,把酒递给叶迦尘。“喝了。暖和。”

    叶迦尘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老人呢?”

    “在石室。等你。”

    娜塔莎领着他们走进山门,穿过走廊,走到那间石室门口。门开着,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木杖,没有书,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

    “你来了。”

    “来了。”叶迦尘走到他面前。

    “手札呢?”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影的手札,递给他。老人接过手札,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在跳,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影说,蛇的弱点在手札里。你看懂了吗?”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看懂了。”

    “是什么?”

    “他怕死。”

    老人把手札合上。“他怕的不是死。是名字。名字是他的命。”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张扎姆画的纸,展开,递给老人。“扎姆死前在我手心里写了几个字。不是地名,是名字。我不认识。你认识。”

    老人接过纸,看着纸上那个拄拐杖的人,看着那几笔。叶迦尘写下来的,那三道半。老人看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慢慢地画,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这是‘归’字。归来的归。影给他起的名字。这是他的名字。”

    叶迦尘看着老人。“归不是他的名字?”

    “不是。影给他起的名字是‘归’。他本来的名字,不是归。”

    “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老人把纸叠起来,塞进怀里。“不能说。说了,他会死。”

    “他死了,不是更好?”

    老人看着壁炉里的火。“他死了,大统领就会派别人来。别人比他更狠,更毒,更不怕死。他活着,还能谈。他死了,谈不了。”

    叶迦尘沉默了。

    娜塔莎从门口探进头来。“鬼面的人到了山脚下。几十个,在等。”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雪山脚下,几十个黑袍的人正在扎营。帐篷是灰色的,和雪地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鬼面拄着拐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山上的北雪堂。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

    “他会攻上来吗?”叶迦尘问。

    “不会。”娜塔莎走到窗前,和他并排站着。“他在等。等蛇的命令。蛇不让他攻,他就不敢攻。”

    叶迦尘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老人。“老人,蛇的名字,我不问。你告诉我一件事。怎么对付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火焰纹,纹路很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取下剑,递给叶迦尘。

    “这是月无痕的剑。他用这柄剑打败过蛇。不是靠武功,是靠心。”

    叶迦尘接过剑,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怎么用心?”

    “你的心脉。你感知到他怕什么,就用什么对付他。他怕死,你就让他活着。他活着,就会怕。怕了,就不敢动。”

    叶迦尘把剑挂在腰间。五柄剑了。铁剑,北雪堂短剑,雷蒙的长剑,铁木的黑剑,月无痕的剑。五柄剑,五个人,五个故事。

    “叶迦尘,你背上五柄剑,不重吗?”娜塔莎站在门口。

    叶迦尘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一柄一柄地摸过去。每一柄剑柄的温度都不一样,有的凉,有的温,有的热。但摸着摸着,都热了。

    “不重。”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你父亲重。”

    “不。只是背的东西多了。”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北雪堂的石室里,手里没有茶,没有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苏清玉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剑重吗?”

    “不重。”

    “五柄,还不重?”

    叶迦尘从腰间解下一柄剑,雷蒙的长剑。剑柄上缠着青色布条,苏清玉扎头发的颜色。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柄剑了,剑刃上还有缺口,是上次砍龙骨的时候留下的。“不重。心重。”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不重。心在,就不重。”

    两个人坐在壁炉前,看着火,谁都没有说话。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抱着膝盖,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四根青色布条,在火光中轻轻飘动。窗外,雪山脚下,黑袍人的帐篷里灯还亮着。鬼面坐在帐篷里,手里握着那柄拐杖剑,看着山上的北雪堂。山上的灯也亮着,很亮,亮得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帐篷门口。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帘啪啪作响。他朝山上看了一眼,山上的灯灭了很久了,但他知道,山上的人还没有睡,叶迦尘还没有睡,老人还没有睡。都在等他。等了他一辈子。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坐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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