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在山岳会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学会了骑马,不是骑大马,是骑小灰。小灰不乖,老甩头,铁蛋被甩下来好几次,摔在沙地上,不哭,爬起来再骑。米里娅姆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小灰甩头,铁蛋不松缰绳,小灰就不甩了。铁蛋骑着它从马厩走到寨门口,从寨门口走回马厩,走了一趟又一趟。
“米里娅姆姐姐,小灰为什么不听话?”
“它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摔下来。摔疼了,它会难过。”
铁蛋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小灰面前,抱着它的脖子。“小灰,我不怕摔。你也不怕。你跑,我骑。摔了,再爬。爬不上,你拉我。”小灰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叶迦尘每天清晨在练武场上练剑。铁蛋蹲在旁边看,手里握着他自己的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叶迦尘练完了,把铁剑插回腰间,走到铁蛋面前。
“看懂了吗?”
“没看懂。太快了。”
“你以后也会这么快。”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叶叔叔,你的剑有缺口。为什么不用新剑?”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拔出来,指着剑刃上那些缺口。“这些缺口,是人留下的。砍大统领的兵,砍铁木的刀,砍碎石滩的矛。每一个缺口,都是一个故事。新剑没有故事。”
铁蛋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缺口。很硌手。
“我父亲的刀,有故事吗?”
“有。跟了他二十年,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你留着,等你长大了,你也会有故事。”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刀鞘磨得发白。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看着铁蛋从练武场跑过来。他的腿不方便,跑得很慢,但很稳,不会摔。
“归爷爷,茶好喝吗?”
“不好喝。苦。”
“苦你为什么还喝?”
归看着茶碗里那些沉在杯底的茶叶沫子。“苦了,才知道甜。不苦,记不住。”
铁蛋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碗茶。茶叶沫子在碗底打旋。“我以后也喝茶。喝苦的。苦了,记住父亲。”
归把茶碗递给他。铁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没有吐,咽了下去。
“好喝吗?”
“不好喝。”
“那你还喝?”
铁蛋把茶碗还给归。“喝。苦了,记得住。”
苏兰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铁蛋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喝完了,跑到马厩边,蹲在黑风面前。
“黑风,你吃过粥吗?”
黑风打了个响鼻。
“你没吃过?我分你一半。”铁蛋把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在黑风的食槽里。黑风低下头吃,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苏清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铁蛋喂马。叶迦尘走过来。
“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让他自己选。选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报不报仇,选喝不喝茶。”
苏清玉靠在他肩膀上。“他会选不报仇。”
叶迦尘看着铁蛋的背影。“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喂马。喂马的人,杀不了人。”
夜里,铁蛋躺在扎姆的石屋里。被子很厚,很暖。短刀放在枕头旁边,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伸出手摸着布条,很糙,很旧。闭上眼睛,想着父亲的脸。父亲的脸上有道疤,很长,很深。他没有见过父亲,但他见过父亲的刀。刀在,父亲就在。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响。他把短刀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铁蛋起来,蹲在影的坟前拔草。草又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
归拄着拐杖走出来,蹲在他旁边,也拔。
“归爷爷,草为什么拔不完?”
“草种子在土里,根在土里。拔不干净。”
“那为什么还要拔?”
归看着影的坟。“因为他在下面看着。你拔了,他高兴。”
铁蛋把拔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风吹过来,草茎滚了滚,停住了。
“归爷爷,影爷爷杀过人吗?”
“杀过。”
“他疼吗?”
“疼。疼了一辈子。”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后不杀人。杀人疼。被杀的疼,杀人的也疼。”
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归爷爷,你教我喝茶。”
“茶不用教。喝多了,就会了。”
铁蛋跑回石屋,把扎姆的茶碗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归提着热水壶,给碗倒满水。水是热的,热气扑在铁蛋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没有停,一口接一口。
“好喝吗?”
“不好喝。但暖和。”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
“暖和就对了。茶不是喝的,是暖的。”
老槐树下,那棵新树又长高了一截。归摸着树干,树皮很糙,很老。铁蛋蹲在旁边,也摸着树干。他的手很小,摸不到高处。
“归爷爷,这棵树会死吗?”
“不会。根在,就不会死。”
铁蛋看着老槐树,看着那些青色布条。“归爷爷,我父亲也在根里吗?”
归沉默了很久。“在。在你心里。你记得他,他就在。”
铁蛋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刀身没入土中,只露出刀柄。布条在风中飘动。
“父亲,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不疼了。”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铁蛋抬起头看着那些布条,看着那根最旧的、颜色褪成灰白色的。
“归爷爷,那是谁的布条?”
“扎姆的。”
“他也死了?”
“死了。”
“你想他吗?”
归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想。每天都想。喝茶的时候想,拔草的时候想,看树的时候想。想了一辈子。”
铁蛋伸出手,握住归的手。“归爷爷,我替他想你。”
归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让它流。流到茶碗里,茶碗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扎姆,茶咸了。你的眼泪掉进去了。”
风吹过老槐树,扎姆的布条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回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