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堂的信使在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到来的那天清晨赶到了山岳会。娜塔莎骑着白马,白色皮裘上落满了雪花,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碴。她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苏清玉扶住了她,她站稳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叶迦尘。
“老人给你的。说,看了就明白了。”
叶迦尘拆开信。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草纸,上面有几处被雪花洇湿的痕迹。字迹很老,一笔一划都在发抖,但每一笔都很深。
“叶迦尘:冬天来了,雪很大,北雪堂的山门快被雪埋住了。娜塔莎每天清晨起来铲雪,铲完,一夜又满了。她不嫌烦,说,雪满了,再铲。有人来,路就通了。没人来,雪埋着。她不急,我也不急。你的心剑,不能停。春天来了,路通了,你来。你一个人来。老人。”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苏清玉伸头看了一眼,看到“你一个人来”这几个字,手按在剑柄上。
“为什么一个人?”
“老人有话说。不想让别人听到。”
“你信他?”
“信。”
娜塔莎靠在寨墙上,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眯了一下眼。“叶迦尘,老人说,你的心剑够强了,但不够稳。强是强,但会断。稳了,才不会断。春天来了,你去北雪堂,他教你心剑的最后一层。练成了,大统领就真的不用怕了。”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归端着茶碗,听到“心剑的最后一层”,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喝茶。
铁蛋蹲在马厩边,手里拿着刷子,正在给小灰刷毛。小灰今天不乖,一直在甩头,刷子都甩掉好几次。铁蛋不烦,捡起来,继续刷。
“米里娅姆姐姐,叶叔叔要去北雪堂,我跟他去。”
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刀,刀插在腰间。
“路远。雪大。”
“不怕。小灰也不怕。”
小灰甩了一下头。铁蛋抱住它的脖子。“小灰,你不怕,对不对?”
小灰打了个响鼻。铁蛋高兴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叶迦尘、苏清玉、米里娅姆三个人骑着马出了寨门。铁蛋也骑着小灰跟在后面。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夜枭蹲在马厩边,手里握着磨刀石,刀已经够利了,他还是磨。沙沙沙。
“归,你不去?”
“不去。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你担心他们?”
归沉默了很久。“担心。但不担心叶迦尘。担心那个小的。腿短,走不快。雪大,路滑。别摔了。”
北雪堂的路很难走。雪很深,没过了小灰的膝盖。铁蛋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小灰走。苏清玉也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叶迦尘没有下马,心脉在扩散,感知着雪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每一棵被雪埋住的树。走了五天,到了北雪堂。
山门被雪埋住了大半,只有门楣上那两只石狮子露出头,戴着一顶厚厚的白帽子。娜塔莎从旁边的雪堆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铁锹,正在铲雪。看到他们,把铁锹插在雪里。
“老人等你们好几天了。进来。”她推开山门。
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木杖,没有书,没有茶。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在跳,一跳一跳的。
“叶迦尘,你来了。你一个人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他们不放心。”
老人看着苏清玉,看着米里娅姆,看着铁蛋。“都不放心你。你人缘好。比你父亲好。”
叶迦尘走到他面前,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老人,心剑的最后一层,怎么练?”
老人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雪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猛地一晃。“心剑的最后一层,不是练。是放。”
“放什么?”
“放人。放你心里的人。你把他们都装在心里,心太重了。重了,心剑就慢了。慢了,就断。放了,轻了,快了,就不会断。”
叶迦尘看着窗外。窗外,苏清玉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短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米里娅姆蹲在雪地里,手按在刀柄上。铁蛋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三个人,三个方向,三颗心,都在他心里。放不下。一个都放不下。
“放不下。”
老人看着她。“放不下,就背着。背着,心剑也能强。但累。”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不在乎累。累了,歇。歇好了,再走。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北雪堂的石室里,手里没有茶,没有酒,什么都没有。苏清玉推门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说了什么?”
“说让我把你们放下。心太重要了,心剑会慢。”
“你放得下吗?”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放不下。”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就不放。背着。累了一起歇。”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
第二天清晨,叶迦尘从北雪堂出发。苏清玉、米里娅姆、铁蛋跟在后面。娜塔莎站在山门口,手里没有铁锹,只有一壶酒。她喝了一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老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风吹过来,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他会累。”
娜塔莎没有回头。“他不怕累。”
老人转过身,走回壁炉前坐下来。“他不怕,我怕。”
山岳会的寨门在暮色中像一只张开的手。归站在老槐树下,拄着拐杖,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着他的脸——瘦了,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铁蛋从小灰背上跳下来,腿太短,够不着地,摔了一下,不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铁蛋,北雪堂好玩吗?”
“不好玩。冷。但雪很白。”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雪当然白。不白就不是雪了。”
铁蛋跑过去,蹲在老槐树根下,摸着那棵嫩绿色的新芽。“归爷爷,它长高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的。拔了草,浇了水。”
铁蛋高兴地拍了拍树干。老树不动,新芽摇了摇。
苏兰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加了红枣和枸杞。铁蛋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喝完了,跑进扎姆的石屋,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积了一层雪,压弯了,但还在飘。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山下的方向。碎石滩在暮色中像一片白色的海,看不到尽头。大统领的兵早就走了,但他还在看。
“归爷爷,你在看什么?”铁蛋从石屋里跑出来。
“看人。”
“谁?”
“一个老朋友。”
铁蛋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碎石滩空空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来了吗?”
“没有。他不会来了。”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铁蛋抬起头看着那些布条,伸手指着那根最旧的、颜色褪成灰白色的。“归爷爷,那是扎姆的。”
归没有回头。“你知道?”
“苏兰奶奶说的。”铁蛋把那根布条从树枝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归爷爷,我替扎姆爷爷系着。等他回来,还给他。”
归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走进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铁蛋把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青色布条在他小胳膊上缠了好几圈,风一吹,飘了飘。他跑向马厩,蹲在黑风面前,把手腕举起来。
“黑风,好看吗?”
黑风打了个响鼻。铁蛋高兴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北雪堂的老人说,心剑的最后一层不是练,是放。放心里的人。我放不下。不放,也能强。但累。我不怕累。累了,歇。歇好了,再走。你以前也累过,歇过,也再走过。”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大统领还活着。他不死,西武林盟就不会散。不散,他还会来。”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不会来了。他没兵了,没将了,没刀了。他一个人,来不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他怎么死?”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老死。病死的。不是被人杀的。”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你要等很久。”
叶迦尘看着西边的方向。“不等。他死了,我活着。他活着,我也活着。不替他数日子。数自己的。”
老槐树下的新芽又长高了一截。铁蛋蹲在旁边,摸着叶子,叶子很软,很凉。
“扎姆爷爷,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你的茶碗我替你用了。你的布条我替你系了。你的山岳会我替你守了。你安心了。”
铁蛋把扎姆的茶碗放在树根旁边,倒满了水。水是凉的。
“扎姆爷爷,茶凉了。你喝。”风吹过老槐树,树枝摇了摇。铁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回石屋,关上了门。月光照在茶碗上,碗沿的缺口在月光下像一个眯着的眼睛。水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