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的钱终于花完了。马匪散了,一个都不剩。他一个人坐在府邸里,面前没有地图,没有炭笔,没有茶,没有酒。副官也跑了,临走前给他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大统领,我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粥凉了,他没有喝。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剑。他把剑挂在腰间,穿上那件黑色的战袍,走出府邸,翻身上马,朝山岳会的方向走去。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
山岳会的寨墙上,守夜的年轻战士正在打盹。月光很淡,云层很厚。他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看到一匹黑马从山道上走上来,马上坐着一个人,黑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他正要喊,那人已经跳下了马。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心脉扩散,他感知到了一颗心跳,很慢,很稳,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死的。
“让他进来。”
大统领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他在影的坟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上那十几根青色布条。他没有说话,走到叶迦尘面前站住了。
“叶迦尘,我来还你的命。”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疲惫,什么都没有。空了。他把心掏空了,才能来。
“你不欠我。”
“欠。铁木欠你,他死了。他的债,我背。”大统领从腰间拔出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你不用心剑。我的兵散了,将跑了,刀没了。我只有这柄剑。你用心剑,不公平。你用剑。你的铁剑,我的长剑。一对一。”
叶迦尘从腰间拔出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大统领的剑——很利,很亮,没有缺口。
“你的剑老了。缺口了。”
“还能用。”
大统领先动了。他的剑很快,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光。但他看得到,不是用心脉,是用眼睛。大统领的剑法没有花招,劈、砍、刺、撩。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都要命。叶迦尘没有躲,铁剑架住第一剑,火星四溅。他的手震得发麻,大统领的力气比他大。没有内力,只能靠力气,力气不够,靠技巧。铁剑不硬碰,滑。大统领的剑劈下来,他的铁剑不是格挡,是滑开,利用剑身的斜面,把剑引向旁边。
大统领的剑劈空了,身体往前倾,叶迦尘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划破他的右臂。不深,血喷了出来,黑战袍上湿了一片。大统领没有退,继续冲。他的剑更快了,一剑接一剑,一剑比一剑狠。叶迦尘挡了七八剑,第九剑划破他的左肩,血从肩膀流下来,顺着左臂滴在地上。第十剑刺向他的胸口,他侧身避开,剑尖刺穿衣襟,划破皮肉。第十一剑从头顶劈下来,他举剑格挡。剑架住了剑,但大统领的力气太大了,他的膝盖弯了,剑刃往下沉。
叶迦尘撤剑,退后。大统领追上来,剑又劈了下来。他没有挡,铁剑刺向大统领的胸口。大统领没有躲,剑继续劈下来。叶迦尘的剑先到,刺进大统领的右胸,不深,血喷了出来。大统领的剑也到了,劈在叶迦尘的左肩上。刀砍进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退。叶迦尘的铁剑刺进大统领的胸口,大统领的长剑架在叶迦尘的脖子上。
“你输了。”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
“没输。打平了。”大统领的手在抖,剑在叶迦尘的脖子上划了一道,不深,血渗了出来。
“退后。你还能活。”
“不退。活了,你还会来找我。来了,你还会伤。伤了,下次不一定能挡住。不退。死了,你就不来找我了。你赢了。”大统领的剑从叶迦尘的脖子上移开,插回腰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影的坟前坐下来,靠着老槐树。
“影,你的外孙比你的剑强。”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大统领看着那些布条,看着那根最旧的、颜色褪成灰白色的——扎姆的。他的眼睛闭上了。手从胸口滑落,垂在身侧。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走到大统领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大统领,你不欠任何人了。”
苏清玉走过来,蹲在叶迦尘旁边,看着他左肩上的伤口。肉又翻在外面,骨头又露了出来。她从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去,很紧,一圈又一圈。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铁蛋从石屋里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握着短刀。他蹲在大统领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他是谁?”
“大统领。”
“他死了?”
“死了。”
“他杀过人吗?”
“杀过很多。”
铁蛋摸了摸大统领腰间的长剑,剑柄很凉。“他疼吗?”
“不疼了。”
铁蛋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跑回石屋,关上了门。
叶迦尘把大统领抱到影的坟旁边,拿起铁锹开始挖坑。苏清玉也拿起铁锹,米里娅姆也拿起铁锹,夜枭也拿起铁锹。归拄着拐杖走过来,把铁锹插在地上,也挖。五个人,五把铁锹,挖了一个时辰。坑不深,但够宽。他们把大统领放进去,盖上土。土是湿的,黑黑的,带着老槐树根的味道。
归把那碗凉茶端过来,倒在大统领的坟前。
“大统领,你的剑,我替你收着。等你儿子长大了,还给他。”
大统领没有儿子。叶迦尘知道,归也知道。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大统领死了。铁木也死了。他们都死了,你的仇报了。你不高兴吗?你的仇报了,但人回不来。你回不来,扎姆回不来,我父母也回不来。他们死了,我活着。你死了,我也活着。活着的人,替死人活着。”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仗真的打完了?”
“打完了。”
“以后呢?”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以后,种地,养马,修寨墙。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陪你。”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
老槐树下,铁蛋蹲在树根旁边,摸着那棵新芽。叶子很软,很凉。他拔了一棵草,放在新芽旁边挡住风。
“扎姆爷爷,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等它长大了,就不用我挡了。”他端起树根旁边的茶碗,碗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倒不出来。他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跑回石屋,关上了门。
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的那根最细,也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