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零章 摸上来的狼

    大统领的钱还没花完,马匪还在。他们不敢攻山岳会,但敢在附近转悠。碎石滩、金剑堂山脚下、新月堂绿洲边上、圣火宗火焰山南麓,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不穿战袍,不举旗帜,骑着马,带着刀,来无影,去无踪。商队不走了,他们就抢村子。山岳会山脚下的镇子被抢了一次,粮被搬空,鸡被捉光,连井台上的水桶都被拿走了。百姓不敢出门,白天关着门,夜里不敢点灯。

    老赵蹲在寨门口,手里握着刀。刀没拔出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叶少侠,镇子又被抢了。大统领的钱花不完,马匪散不了。散不了,百姓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会怨我们。怨我们,就会恨我们。恨我们,就会投靠马匪。投靠马匪,就真的完了。”叶迦尘看着山下的镇子。镇子在暮色中像一只受了伤的兽,门窗紧闭,烟囱不冒烟。

    “老赵,你带几个人,去镇子里守着。马匪来了,打信号。我不让他们进镇子。”

    老赵站起来,点了几个兄弟,下山了。铁蛋从马厩边跑过来,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在他小手里显得很大。“叶叔叔,我也去。”叶迦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太小。刀太重。打不过。”

    “我不打。我守。守着,马匪来了,喊。喊了,你就来。”

    叶迦尘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和他父亲铁木的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铁蛋的头。“好。你去。跟着老赵。别跑远。别拔刀。”

    铁蛋跑下山。小灰跟在他后面,小灰不乖,老甩头。铁蛋不骑它,牵着它走。

    夜里,月亮很好。山脚下的镇子在月光中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安静得不正常。老赵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握着刀。几个兄弟蹲在屋檐下,眼睛睁得大大的。铁蛋蹲在老赵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的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蹲着。蹲着,比在山上安全。

    马匪来了。不是从碎石滩来的,是从山后绕过来的。五个人,五匹马,五柄刀。灰色衣裳,脸上蒙着黑布。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马蹄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响声。他们从镇子西边摸进来,直奔粮仓。粮仓在镇子东头,他们走错了方向,拐进了铁匠铺。铁匠铺里没人,铁匠早跑了。他们在铺子里翻了一阵,没找到粮食,出来,继续往东走。

    老赵听到了声音。不是马蹄声,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哐啷,哐啷,铁器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握着刀,朝声音的方向摸过去。铁蛋跟在后面,小灰也跟在后面,踢嗒踢嗒,马蹄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老赵回过头,“别跟。”铁蛋不听,继续跟。老赵没再拦。

    马匪从铁匠铺里出来,五个人,五匹马,站在巷子口。他们看到老赵,看到铁蛋,看到小灰,拔刀。老赵也拔刀,刀很短,很窄,刃口很利。他挡在前面,不让马匪过去。他们冲过来,刀很快,一刀接一刀,老赵的刀架住了三刀,第四刀从他左臂划过去,血喷了出来,没有停,第五刀架住了。

    铁蛋蹲在小灰旁边,手握着刀柄,没有拔。拔不出来。刀太重,手太小。他蹲着,看着老赵和五个马匪打,看着血从老赵的左臂流下来,滴在沙地上,一滴,又一滴。他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哭出声。

    叶迦尘在寨墙上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脉。老赵的心跳很快,不是怕,是打得太累。五个马匪的心跳也很快,是急。杀不了老赵,进不了粮仓,拿不到钱。他的心脉扩散,锁住了那五颗心跳。他的心在说——倒。五匹马同时跪了下来。马背上的马匪摔在地上,刀也摔在地上。

    老赵回过头,看着叶迦尘从巷子口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你用了心剑?”叶迦尘没有回答,走到马匪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五双眼睛里没有怕,只有恨。

    “大统领让你们来的?”

    不说话。

    “他给了你们多少钱?”

    还是不说话。

    “钱够你们花一辈子。你们有命花吗?”

    他们看着叶迦尘的眼睛,手在抖。不是心剑在压他们,是叶迦尘的眼睛在压他们。那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怒火,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叶迦尘站起来。“你们走吧。回去告诉大统领,山岳会的粮仓,他劫不走。镇子里的百姓,他杀不了。四家联盟,他打不散。他一个人坐在府邸里,没有兵,没有将,没有刀,没有钱。他不来,我们不去。他来了,我们也不去。他活着,我们活着。他死了,我们也活着。”

    马匪站起来,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

    老赵蹲在地上,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铁蛋跑过去,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给老赵缠上。很紧,一圈又一圈。

    “老赵叔,疼吗?”

    “不疼。”

    “你骗人。”

    铁蛋把布条系好,蹲在老赵旁边。小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铁蛋的肩膀。

    山岳会的寨门开着。苏清玉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上来,看着他左肩上那道旧伤疤。刚才用心脉的时候伤口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

    “你受伤了。”

    “不疼。”

    “你骗人。”

    苏清玉走过去,蹲下来,解开他左肩上的布条。伤口裂了,不深,血还在流。她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去,很紧,一圈又一圈。

    “以后,别用心脉了。用剑。剑不裂。”

    叶迦尘看着她。“剑会断。心脉不会。”

    苏清玉把布条系好,站起来。“剑断了,换一柄。心脉断了,没得换。”

    叶迦尘没有再说话。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看着铁蛋从山道上跑上来,手腕上系着青色布条,在夜风中飘。“归爷爷,马匪走了。叶叔叔用了心脉,他们就倒。”

    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你的刀呢?”

    铁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很短,很窄,刃口很利。“在。”

    “拔出来了。”

    “嗯。叶叔叔打马匪的时候,我也拔了。”

    “砍了人吗?”

    “没有。刀太重,举不起来。”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等你举得起来,你就能砍人了。不要砍。举着就好。举着,别人就不敢过来。”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跑向马厩。小灰已经站在马厩门口等他,他抱着小灰的脖子。

    “小灰,我什么时候才能举得起刀?”

    小灰打了个响鼻。铁蛋听不懂,但他知道小灰在说“快了”。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马匪来了五个,劫镇子,抢粮。我用心脉,他们倒了。没杀人,放了。老赵伤了,铁蛋没伤。他拔了刀,举不起来。举不起来是好事。举起来,他就砍人了。砍了人,就不是孩子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大统领的钱什么时候花完?”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快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怎么还不死?”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他舍不得死。他还想赢。”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赢不了。”

    老槐树下,铁蛋蹲在新芽旁边,摸着叶子。叶子很软,很凉。他拔了一棵草,放在新芽旁边挡住风。

    “扎姆爷爷,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等它长大了,就不用我挡了。”他端起树根旁边的茶碗,碗里的水是凉的,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站起来,跑回石屋。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的那根最细,也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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