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五章 守山盟

    东乡退兵后的第三天,山岳会落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影的坟上的草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归蹲在坟前,一根一根地扶正,扶了很久。苏兰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等他把草都扶完了,才把碗递过去。归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

    “咸了。”

    “盐放多了。天冷,多喝点盐,有力气。”

    归没有说话,把粥喝完,把碗还给她。苏兰接过碗,没有走,蹲在他旁边。

    “归,你的脸色不好。”

    “老了。老了脸色就不好。”

    苏兰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走回了厨房。归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褪成了灰白色,但还在飘。他伸出手,够不着。老了,胳膊也短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碎石滩的海岸边,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没有刀。他今天没有带刀,刀留在山岳会了。东乡走了,用不着刀了。铁蛋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刀。

    “老赵叔,东乡明年还会来吗?”

    “会。他说了,来年再来。”

    “他来了,叶叔叔还能打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叶迦尘的剑老了,缺口了,心脉锁了七天七夜,人也瘦了一圈。明年更老了,剑更缺口了,人更瘦了。但叶迦尘说能打,他信。

    “能。叶少侠说能,就能。”

    铁蛋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跑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海水,喝了一口。咸的,涩的,像老赵叔的眼泪。他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到了东乡的船,黑色的帆,没有旗帜。他不怕,他长大了,刀也长了,胳膊也有力气了。他能打,打不过也要打。

    叶迦尘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碎石滩、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五个地方,五个圈。法赫德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玄铁剑,剑身漆黑,不反光。扎希尔坐在左边,手里没有剑,刀在腰间。阿伊莎坐在右边,火纹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火焰纹被磨得发亮。

    法赫德先开口。“金剑堂的玄铁矿,产量比预想的多。铸了不少剑,每个弟子都配了一柄。还有富余。不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得卖。卖给谁?昆仑商帮要,西域金刚门要,南海七十二岛也要。漠北狼骑也要,西武林盟也要。扶桑剑派也要。谁出价高卖谁?”

    扎希尔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扶桑剑派不卖。东乡买玄铁,铸了刀砍我们。”

    “卖了,他就不砍了?”阿伊莎把火纹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他砍不砍,跟买不买没关系。他有刀,没玄铁,也能砍。有了玄铁,刀更利,砍得更狠。不能卖。”

    法赫德看着叶迦尘。“你说呢?”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卖。但可以送。送给西域金刚门一箱,送给南海七十二岛一箱,送给漠北狼骑一箱,送给西武林盟一箱。送给他们,不是让他们铸刀砍我们,是让他们记住,四家联盟不是他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东乡要来,他一个人来。他来了,谁帮他?没人帮。没人帮,他就不敢来。”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阿伊莎把火纹剑插回腰间。“送,比卖好。卖了,他们拿了剑,不记你的好。送了,他们拿了剑,记你的情。人情比银子值钱。”

    法赫德点了点头。“金剑堂出一半。圣火宗也出一半?”

    阿伊莎没有反对。扎希尔也没有。

    归坐在石屋门口,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铁蛋从海边跑回来,蹲在他面前。

    “归爷爷,海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东乡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来年。”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刀很短,窄,刃口利。他还小,刀短。等他长大了,刀就长了。长了,就能打了。

    “归爷爷,你能教我怎么打东乡吗?”

    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铁木的一模一样。

    “能。教你怎么用刀,不教你怎么杀人。”

    铁蛋不懂。“为什么?”

    “杀人疼。被杀的疼,杀人的也疼。你父亲疼了一辈子,你也要疼一辈子吗?”

    铁蛋沉默了。站起来,跑到马厩边,蹲在小灰旁边。小灰趴着,闭着眼睛,没有睡。铁蛋伸出手,摸着它的脖子。

    “小灰,归爷爷说杀人疼。你疼过吗?”

    小灰打了个响鼻,很轻。

    金剑堂的弟子们押着十箱玄铁,从山道上走下来,往碎石滩走。五箱给西域金刚门,三箱给南海七十二岛,两箱给漠北狼骑。五箱给西域金刚门。

    法赫德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弟子们消失在晨光中。扎希尔站在他旁边。

    “你舍得?”

    “舍不得。但叶迦尘说得对,送了,他们记情。卖了,他们记仇。情比银子值钱,仇比剑利。”

    扎希尔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碎石滩的方向。

    漠北狼骑的拓跋狼收到了两箱玄铁。他从狼背上跳下来,蹲在箱子旁边,打开箱盖。里面是黑石头,拳头大,沉甸甸的。他拿起一块,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

    “叶迦尘送的?”

    “送的。不要钱。”

    拓跋狼把石头放回箱子里,盖好箱盖。“传令下去,漠北狼骑,明年春天,来山岳会帮忙守海。不是帮叶迦尘,是帮自己。东乡来了,我们打。不是为了玄铁,是为了还人情。”

    西域金刚门的阿育收到了五箱玄铁。他骑在青驴上,看着那五口大箱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叶大侠厚赐,贫僧无以为报。”

    “师兄,我们拿什么还?”阿难扛着禅杖,看着那些箱子。

    “来年春天,带人来。帮叶大侠守海。东乡来了,我们念经。念经能静心,心静了,刀就慢了。刀慢了,就容易挡。”

    阿难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念经有用吗?”

    “有用。你不信,我念给你听。”

    南海七十二岛的海明珠收到了三箱玄铁。她站在船头,看着那三口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黑石头,拳头大,沉甸甸的。她拿起一块,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

    “叶大侠送的?”

    “送的。不要钱。他说,让你防身。南海风大浪大,女人们力气小,用不了大刀长剑。暗器轻便,好带。”

    海明珠把石头放回箱子里,盖好箱盖。“回去,铸暗器。铸好了,来年春天,来山岳会。帮叶大侠守海。”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玄铁送出去了。西域金刚门拿了,漠北狼骑拿了,南海七十二岛也拿了。他们拿了我的玄铁,记了我的情。明年东乡来了,他们会来帮我。不是我一个人守,是很多人一起守。你以前说,人多力量大。守山岳会,也是守你自己。你的坟在这里,你的布条在老槐树上,你的茶碗在归手里。你还在,你不死。”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东乡明年还会来。你还能打吗?”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能。剑没断,人没死,就能打。”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

    归坐在石屋门口,拄着拐杖,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

    “扎姆,玄铁送出去了。来年东乡来了,他们会来帮忙。人多,不怕。人多了,心也齐。心齐了,就能赢。你活着,也会来帮忙吗?你老了,打不动了。你来了,能做什么?你能喝茶。茶喝多了,心就静。心静了,刀就慢。慢了,就好挡。”

    风吹过老槐树,扎姆的布条在飘。归把茶碗放在地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风吹过来,光摇了一下,没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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