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送出去之后,山岳会的粮仓空了一半。不是被偷了,不是被烧了,是换了。换成了西域金刚门的药材、漠北狼骑的皮货、南海七十二岛的海产。药材堆满了苏兰的厨房,皮货堆满了夜枭的木棚,海产装了好几缸,腌的、晒的、冻的,够吃一整个冬天。
苏兰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咸鱼,翻来覆去地看。鱼很大,比她的小臂还长,眼睛鼓鼓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她闻了闻,咸的,腥的,还有一股海风的味道。她把鱼放回缸里,盖上盖子。
“南海的鱼,没这么大,不像是河里的。”
铁蛋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很窄,很短,刃口很利。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刀身很亮,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还很稚嫩,但已经不像前两年那么圆了。这一年他长得很快,个子高了,胳膊也粗了。苏清玉说他像他父亲,铁蛋不说话。他也不觉得像,他没怎么见过父亲的脸,只是在梦里看过一两次,醒来就模糊了。
“铁蛋,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苏兰一边收拾鱼干,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铁蛋想了想,把刀插回腰间。
“守山岳会。”
“叶叔叔守,你不用守。”
“叶叔叔老了。”
苏兰的手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是热的。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苏兰每天给他熬药,喝了也不见好。他不说,苏兰也不问。每天清晨,他自己拄着拐杖从石屋里走出来,坐到老槐树下,端着茶碗,从日出坐到午时。午时过后,苏兰给他送饭。他吃完了,继续坐。坐到日落,坐到他睁不开眼睛,才拄着拐杖走回石屋。
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走到归旁边蹲下来,看着他。
“归,你的脸色不好。”
“老了。老了脸色就不好。”
苏清玉看着他。他老了,老得很快,比影老得快,比扎姆老得快。影死的时候还年轻,扎姆死的时候也还年轻。归老了,老得不成样子。
“归,你还没见到东乡来。”
“见不到了。他来了,你替我看。”
苏清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走回了正厅。
叶迦尘站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地图。碎石滩、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五个地方,五个圈。他的手指在碎石滩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海面上,画了一个圈。东乡的船走了,还会回来。他明年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船,更多的刀。他在碎石滩的海岸线上画了几道线,炮口的方向,登陆的位置,兵力的分布。
“叶迦尘,你在画什么?”苏清玉走过来。
“在画明年的仗。东乡从海上来,从碎石滩登陆。他的兵多,船多,炮多。我们兵少,船少,没有炮。”
苏清玉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你画了,他就按你画的打?”
叶迦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不会。但我画了,心里有底。心里有底,就不怕。”
法赫德骑着马从金剑堂赶来,白袍,玄铁剑,腰间还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很久没戴了,今天又戴上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进正厅,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叶迦尘,西武林盟的铁青来信了。他说,明年东乡来了,他带兵来。不是帮山岳会,是帮自己。东乡占了碎石滩,西武林盟的商队就过不去了。”
叶迦尘拆开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扎希尔也有信来。新月堂的马草不够,冬天马会饿死。他要买粮,没有钱。用马换,金剑堂不要。用刀换,圣火宗不要。”
扎希尔从新月堂赶来,黑马累得直喘气。他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推开扶他的弟子,走进正厅。
“叶迦尘,新月堂的马草不够。冬天马会饿死。你得帮我想办法。”
叶迦尘看着地图,手指在马草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山岳会的粮也不多。但够分。分一半给新月堂。”
扎希尔看着他。“分一半,山岳会的人吃什么?”
“吃粥。稀的。饿不死。”
扎希尔低下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虎口裂了,不深,但疼。他没有松开。
阿伊莎也从圣火宗赶来。她坐着马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她走下马车,看着叶迦尘。
“叶迦尘,圣火宗的药田被雪压了。明年春天得重新种,种子不够。你得帮我想办法。”
叶迦尘想了想。“昆仑商帮有种子。谢云山能搞到。”
阿伊莎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云山要钱。圣火宗没有钱。”
“用玄铁换。圣火宗的玄铁矿量不小,铸剑卖给昆仑商帮,不卖给别人。剑换种子,种子换药,药换人。人活了,什么都回来了。”
阿伊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做生意了?”
“不是会做生意,是没办法。有办法,谁做生意?”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冬天的粮不够了。分了一半给新月堂,山岳会的人吃粥。饿不死。阿伊莎的药田被雪压了,明年春天得重新种。谢云山有种子,圣火宗拿不出钱。用玄铁换。剑换种子,种子换药,药换人。人活了,什么都回来了。法赫德有钱,扎希尔有马,阿伊莎有药,山岳会有路。四家都有,四家都不够。凑在一起,就够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迦尘,今年冬天,不好过。”
“每年冬天都不好过。以前是打仗,现在是饿肚子。饿肚子比打仗好受。打仗死人,饿肚子不死人。人活着,就还能打。”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
老槐树下,归站了起来。他没有拄拐杖,慢慢地走到影的坟前。影的坟上草又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他蹲下来,拔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把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他站起来,走回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
铁蛋从石屋里跑出来,蹲在归旁边。
“归爷爷,你在做什么?”
“在坐。坐着,等。”
“等什么?”
“等春天。”
铁蛋不懂。他看着归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归的手。归的手很凉,但他的手是热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冬天了。山岳会被雪封了一个月。碎石滩的路被雪埋了,金剑堂的商队过不来,新月堂的信使过不去,圣火宗的药也送不进来。四家都断了联系,只能等。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雪封山了。没人来,也没人走。东乡不会这时候来,他怕冷,他的兵也怕冷。他们不来,山岳会就平安。平安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好。”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雪什么时候化?”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快了。”
雪化的时候,归已经不会走路了。他坐在轮椅上,苏清玉推着他。他每天还要到老槐树下坐着,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碗。茶是热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归,春天来了。”
归看着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褪成了灰白色。
“扎姆,春天来了。雪化了,路通了。人会来,东乡也会来。你等着,我等着,大家都等着。等着他。他来了,打。他不来,等。等到他来。”
风吹过老槐树,扎姆的布条在飘。归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苏清玉推着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风吹过来,光摇了一下,没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