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川从怀里把湖西的白壳取出来放到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羊角灯的光线照射到后面,白壳非常通透,一道道竖纹就像冰片一样。
“卢大掌柜,前年那三十车盐,从湖西运走的是什么成色,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往上一看,“这白壳竖纹,不用过滤就可以得到雪花盐。那批盐,用的是永丰的车。”
卢长富看着白壳,喉结动了动。
“因此,这湖我更不能卖了。”许三川把话说得非常清楚,“卖给你就等于把自己埋了。不卖才能活。你要真想和我做生意的话,就按市场价格来收我的盐,一车一车的算,货银两清。湖权,一个铜板也不卖。”
卢长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阴森。
“许掌柜,你觉得你手中拿的这两样东西能保你多久呢?”他撩开车帘说道,“白湖的路还很长呢。”
“路长,才得一步一步的走稳。”许三川下了车,站在雪地里,回头又补了一句,“卢大掌柜走好。”
马车调头之后就融入到夜色之中。
那盏羊角灯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一样渐渐远离。
许三川站在辕门口把白壳收进怀里。
两千两银子,他动过心。
白湖边上有一百多个人要发工资,萨仁的三千斤还没有交上来,池子要扩建。他缺少资金,并且缺的厉害。
但是此时的湖已经不是银子了,而是一张催命符,也是一张保命符。谁先放手,谁先死。
“掌柜的!”
牛大柱从营里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湖西边来报,右帐的巡骑今晚上又越界了。萨仁头人的人,已经上去了!”
许三川往北边看了一下。在湖西边的天空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火光。
那不是篝火。
许三川翻身上了马,带着牛大柱往白湖的方向前进。五十里的路上,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湖西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北面的风把焦糊味的草灰吹到人的鼻子里面去了。不是篝火,也不是萨仁部族烤肉时冒出的烟,而是有人用火把点燃了湖边堆放的干草,逼迫盐池。
等到许三川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减弱了很多。草堆还在冒烟,但是池子并没有倒塌。十几个草原上的男子拿着弯刀围在盐池周围。对面几十步远的地方,右帐的一队巡逻骑兵骑在马上,火把插在雪地里,人没有下马。
萨仁走在最前面,羊皮袄上都是黑色的灰尘,手里的短刀也露出来了,刀尖还在往下滴汗。
“许掌柜。”她没有回头,“右帐的人要找你。”
许三川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牛大柱。他没有马上向前走,而是先看了看那支巡逻队。二十多匹马,全是短弓长刀,带头的没有戴头盔,只围着一条旧狼皮领子,左脸有一条疤痕。
巴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小声说:“他是右帐的百骑长,都吉。右帐使者的侄儿。白天的时候他来过一次,要求白湖缴纳三成税。头人没有答应,于是他在晚上就带着人放了火。”
“点火没有烧到池子。”许三川仍然看着都吉,“来吓唬人的,并不是要去拼命。”
他这才走到了萨仁的旁边,向都吉抱拳。
“都吉百骑长,大晚上的为了几堆干草跑这么远很辛苦吧。”
都吉没有回礼,只是把下巴抬起来,用官话慢吞吞的说:“大离商人。这白湖位于草原地区。右帐要征收三成的盐税。今晚上不交的话,明天就踏平你的池子。”
“三成,我可以付得起。”许三川笑了笑说,“但是我要是交给你了,回头左帐又要来要三成,再加上一些没有名字的马匪也要三成,我这里捞出来的盐就不够分了。都吉百骑长,你是来向右帐收税的呢?还是来跟我散伙的?”
都吉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刀鞘也磕到了鞍鞯上:“你不要拐弯抹角。给,还是不给?”
许三川没有回答,从怀里拿出那张【白湖临时试采验运文书】,打开之后把红印朝外。
“这湖,大离县衙也给出过文书,军仓也给出过采办帖。”他将文书慢慢举高,“都吉百骑长,今天晚上你烧的那些草堆,是军仓盐池旁边的草。你的人和马再往前走一步,踩到的就不仅仅是我许三川的池子了,也是大离军仓的地盘。”
都吉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目光在红印上停留了一下。
“但是你没有看到吗?”许三川把文书收起来,说,“这纸上写的字是十天期限。到了第十天的时候,这张纸也就变成废纸了。你现在跟我拼命,我死了以后,盐池就会变成一滩烂泥,你右帐也拿不到一个铜板。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叔叔,他是要让这湖死,还是要让这湖天天出盐。”
都吉手里拿刀的手先是松了又紧。
“你给多少?”
“一成。”许三川伸出手来,说,“我出一成盐,买你右帐一个承诺:白湖两边只要是你的地盘,不烧,不抢,不劫我的车。这一成,我按月结,现盐现付。”
都吉冷笑:“一成,你打发叫花子。”
“一成,就是我能够活下来所熬制出来的盐。”许三川说话的语气没有改变,“要三成的话,就会逼得我让池子停摆,大家都吃不上。百骑长,今天晚上如果真想踏平盐池的话,早就让马队冲过去了,还点什么火呢?你也是在等你的叔叔拿主意吧。”
这句话好像是针一样扎在了都吉的退路上。
都吉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按在刀柄上,按的手指都变得发白了。
“我再给你一样东西。”许三川回头招了招手。牛大柱从车上拿下一小袋盐,沉甸甸的,放到了都吉马的前面。
“这是今晚给右帐的见面礼,五十斤白盐。”许三川说,“你拿回去给你的叔叔尝一尝,再回来告诉我,右帐要的是税,还是这条活路。”
都吉看着那袋盐,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他弯下腰用刀尖挑开袋子口,在火光中,白盐很刺眼。他撮起一撮,在舌尖上碾了碾,脸色就变了。
没有苦味。
右帐的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原本绷紧的刀也向内收了半寸。
都吉站起来把盐袋甩到马背上。
“三天。”他勒住缰绳,压低声音说,“三天之后我就会把叔叔的话带来。到时候你最好还笑得出来。”
马蹄声往北去了。火把跟着远处的景象一起慢慢变暗,天边的红光也开始慢慢熄灭,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蹄印。
萨仁一直等到那支巡骑完全消失之后才将刀收回。她转身面对着许三川,眼睛里的戒备之色已经少了很多。
“你刚才说的十天期限是真的。”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是已经没有刀锋了,“十天之后,县衙还能让你继续熬下去吗?”
“所以在接下来的十天里,要把盐卖出,把路踩实。”许三川蹲下身来抓了一把掺杂着草灰的泥土,说,“右帐三天之内就会回来。县衙的十天也就快到了。白湖这边一时半会儿也安静不下来。”
“你怕了?”
“怕。”许三川把土在掌心搓了搓说,“怕的就是这湖一出事,跟着我一起的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站起来之后,扫了一下保护池子的草原人和黑山堡的流民。火把照亮了几十张脸庞,每张脸庞都看着他。
“都听好了。”许三川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池子不能停。明天早上继续引水,下锅。右帐要盐,县衙要税,都来找我。你们只要把手中事情做好,一袋一袋的把盐码出去。谁先慌张,谁就真输了。”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风吹过湖面发出的呜呜声。
钱老四从灶台后面出来,走到许三川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许爷,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说。你进城交盐的那个晚上,湖东方向来了一个人,把一截草绳塞给了巴根,并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草绳上打的,也是三道弯。”
许三川挑了挑眉毛。
“绳子呢?”
钱老四从怀里掏出半截草绳。许三川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跟旧盐窖里的那截一个打法,只是新草,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三道弯,大离兵卒的结。”许三川把草绳攥在手里,说,“有人知道我们要查旧账了,沉不住气了。”
“那怎么办?”钱老四的声音都在颤抖了。
“等。”许三川抬起头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湖面,“沉不住气的人,自己就会伸出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