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的时候,中军大营的辕门处还有火把在燃烧。
许三川带着六十袋盐进了营门。五天的时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白湖边上十口锅,黑山堡五十个流民,图木尔借来的二十多个草原汉子,这五天的命,全部都押在这六十个麻袋上。交不上,明天白湖就不姓许了。
罗婉儿已经在军仓门口等候多时了。她身后站着两个掌秤的库丁,脚边一杆大秤,桌上堆满了空账页,每一张账页的角落里都写好了日期。
许三川跳下车来,跺了跺鞋子上的雪说:“六十袋,三千斤。一袋不多,一袋不少。”
罗婉儿没有回答,只是抬了下手。库丁把第一个麻袋解开之后,在火把的照射之下,白盐发出闪闪发光。她撮了一撮放进嘴里,咂了咂,又撮了一撮,才说出两个字:“过秤。一袋一袋的过。”
钱老四赶紧拿起大秤。他在军仓里检验了二十年的盐袋子,闭着眼睛都能把秤砣扶稳。牛大柱一袋一袋的往秤上放。账页一张接一张的翻动着,算盘珠子也是一颗接一颗的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三千斤,六十袋,一斤不差。
罗婉儿写完最后一笔之后,在账页的角落里写了个“新”字,并且盖上了一枚红色的印章。她抬眼看了看许三川,没有说话就把账页合上了。
中军帐里传来罗镇山的声音:“盐来了没有?”
罗镇山披着大氅走过来,郑三刀也跟着一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盐袋,又看了看罗婉儿手中的账本之后,忽然说道:“账先不要着急入。许三川,进来一下。”
中军帐里的炭火很旺。罗镇山坐下来之后,在手里转了两圈核桃。
“盐已经收好。但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把账目算清楚。”
许三川没有动。
“军仓账面上还有以前的账目没有结清。”罗镇山把核桃放到桌上,“三万斤盐,有出库,但没收讫。沈重文这几天一直拿这个事情做文章。既然白湖可以产盐,那么三万斤的缺口就由你来填补吧。账目结算好了之后,县衙那边我也好说话,你们露天的盐市也可以名正言顺。”
听完之后,许三川仍然没有开口。
“这笔旧账,不能拿新盐填。”
罗镇山手中的核桃也就不动了。
“将军,用新盐去填那三万斤的话,就等于认下那三万斤是我经手的。”许三川向前迈了半步,“通敌的罪名没有消除,私盐的案件还挂着。旧账一填,新盐一封,以后御史来查的时候,账是平了,人是我一个人扛。”
“谁让你一个人扛了?”罗镇山眼皮一挑说道,“盐进了军仓,就是军仓的盐。”
“盐可以进到军仓里,但是账却不能进。”许三川接过话来,“三万斤的收讫页被人割掉了,但是盐耗还是照样记。我把新的盐放进去,账面看起来平衡了,窟窿还在,只不过换了张新皮。御史要查的并不是盐,而是被割掉的那一张收讫页。到时候,将军,是我填的盐,还是我贩的盐,就都说不清楚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么你的意思是?”罗镇山看着他。
“我的盐,一袋一袋过秤,一袋一袋封签,损耗单独记账,和原来的账目没有关系。”许三川的声音不大,“这是当初将军自己定的规矩,也是我立下的军令状。新盐是新的,旧账是旧的,不要混在一起。”
“你就是这么怕牵涉到以前的事吗?”
“我不是怕沾,我是为将军计算这笔账。”许三川又向前倾了倾身体,“新盐填补旧账,治标。抓出人来,治本。三万斤不是一船货物,是有人将湖西的盐运走,在账上记为‘已入库’。补充新的盐,只会使假账越来越实。”
他从胸口拿出了两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块很透明的白色壳子,一根打了三个弯的旧麻绳。
“湖西的盐,白壳天生就有竖纹,不用过滤就可以得到雪花盐。前年运盐的人所取的就是湖西。这个绳结是大离兵卒打的。”
罗镇山看着那根绳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很难看。他拿起绳子在手中转了两圈。
“许三川,你要干什么?”
“替将军查清账目。”许三川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湖西的盐是谁的,车又是谁的,谁点的数,收讫页为何被割掉了?这些,我已经收集了一半。”
罗镇山没有开口。他走到帐门口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外面的罗婉儿拿着火把一袋一袋的核对盐袋上的封签。火焰把她的脸照亮了,怀里的账本抱得紧紧的。
“盐已经收好了。”过了一会,罗镇山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说,“军仓缺盐这一关,你过了。”
他走到许三川身边,压低声音说:“可是你要查以前的事。查到的结果先给我看看。一个字,都不可以向外泄露。”
“记得。”
许三川出了中军帐。夜晚的风穿过了衣领,他就把棉袄拉上了一些。
三千斤盐,五天死线,交进去了。一成半的利息扣除四成损耗之后到手的银子并不多。但是这一趟真正有价值的是他手中那两件东西,以及罗镇山最后说的话里的忌惮。
“许三川。”
罗婉儿从后面追出来,怀里抱着账本。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刚才说湖西的盐不用过滤。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许三川转过头来看着她。
“知道的,都在湖西边盯着。”他说,“不知道的,正在买。”
罗婉儿手中抱着的账本也跟着握紧了一些。
营门外面有一盏灯笼慢慢的晃动着。卢长富的马车停在辕门外的雪地上。
许三川走过去。卢长富不下车,只把车帘撩起一点缝,脸上带着笑容说:“许掌柜,听说你把盐放到仓库去了。恭喜。现在天气很冷,上车再说。”
许三川没有动:“卢大掌柜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这里不方便说。”卢长富往车里让了让,“是送钱的买卖,不是讨债的买卖。上来吧,冻坏了东家的腿,我这银子也递不出去。”
许三川看了他一会儿之后,撩起帘子上车了。车厢里面很暖和,一个角落里有一只炭炉,正燃烧得非常旺盛。卢长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整整齐齐的放到许三川面前。
“两千两现银。”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白湖的事情就交给我永丰吧。你在湖边所建的池子,雇佣的人,我都一并接手,一天都不耽误。”
许三川看着那叠银票,并没有伸手去接。
“卢大掌柜,前几天还派人来砸我的池子,把三个池子都给砸坏了,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呢?”
“砸池子的是几个不懂事的护院,我已经处理完了。”卢长富笑着说,“做买卖嘛,哪有解不开的仇。许掌柜,你手里的白湖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县衙在看,草原右帐也在看,前年的旧账也在看。你自己承担起来,能行得通吗?卖给我的话,你就拿钱走人,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湖里的门道,永丰替你扛。”
“替我扛?”许三川笑着说,“卢大掌柜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我永丰做了二十七年粮行,没别的,就一样,替东家分担压力,为客户背锅。”卢长富往炭炉边挪了挪,“两千两,现银。你在白湖熬了五天的盐,扣除成本之后能赚多少呢?怕是一百两都不到。现在一次拿两千两,在城里就可以开一家像样的店铺,正经做生意。这个生意非常值得做。”
许三川不看银票,往后一靠道:“卢大掌柜要买的是湖,还是湖里的旧账?”
卢长富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许掌柜的话我听不太懂。”
“听得懂。”许三川看着他说,“湖在我手里,我出的新盐,封的新签,记的新账。湖到了你的手中,你用白湖的盐来弥补前年缺少的三万斤,账一平,旧网就脱身了,而我许三川就成了那个经手私盐的通敌犯。两千两银子买一条命,太便宜了。”
车厢里稍微安静了一点。炭炉里的炭稍微爆了一下。
卢长富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把银票慢慢收回之后叠好放入口袋中。
“许三川,你别不识抬举。”他声音冷下来说,“这湖,我不买,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无法开采。县衙十天的试采文书到了期限就会作废。到时候再招商的话,我永丰出两千两,你出什么呢?出命吗?”
“等到招商那天我们再比。”许三川淡然的说,“我出盐,不出命。”
卢长富看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炭炉边沿。
“你现在心里应该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个湖变得很有价值。”他的目光像刀子,“不是因为你擅长熬盐,而是因为有人急于将前年的账目掩盖起来。你不卖的话,那些人就只好想别的办法了。许掌柜,到了那个时候,办法就不好看了。”
“卢大掌柜这是替他们来买我的命。”
“我这是在救你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