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草棚外面的风小了点,但是夜晚的寒气更重。
老陈头刚走不久,牛大柱就又带进来两拨人。
都是陈家庄的棉农,戴着破毡帽,在冷风中嘶嘶吸气。
两拨人带了四十九斤棉花,都是在家里捂了一年,舍不得贱卖给永丰的好货。
许三川没有多说,让青杏用秤称一下重量。
“一百九十文一斤,一文不少。”许三川拿出了一个九两重的银锭递过去,青杏又数了三百文铜钱补上。
几个棉农捧着沉甸甸的银两,跟做梦似的,连声感谢,沿着河滩小路悄悄地走回去了。
人走了之后,草棚里面就又安静了下来。
还没等许三川坐下,河滩小路上又有了动静。
老陈头回去之后就把话传出去了,那些藏着好棉的人家就坐不住了,你三斤我五斤,摸黑往草棚里送。
牛大柱来来回回接了十来拨,青杏手边的钱袋子,一次比一次瘪。
天快亮的时候,青杏就拨弄起算盘来,手指在木珠子上敲得啪啪响。
算完最后一笔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许三川:“东家,算上老陈头的那笔,这一夜收了四百五十来斤,账上只剩下十二两碎银子了。这棉花要是再来几户,咱们可就只能干看着了。”
“高两成的价,不是喊着好听的,是要拿真金白银往里砸的。”许三川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过头来看着被永丰管事打伤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正缩在角落里直哼哼。
许三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直接拍在了汉子面前的木板上。
“东家,这……”汉子愣住了。
“这趟差事你受了伤,这是药钱,加上这几天的工钱。”许三川不紧不慢的说,“拿去抓药。伤好了,回来接着干;要是这胳膊落了残疾,只要我许记的牌子不倒,我养你。”
那汉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用没受伤的手把那块银子攥进掌心,使劲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的牛大柱看见这一幕,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原来因为永丰打人而憋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心里也踏实下来了。
“银子快见底了,这是好事。”许三川走回桌前,看着青杏,“棉花有了,人手也有了。青杏,你记着,天一亮,大柱套车装棉,咱们就往城南赶。一到旧营房,这工坊就得给我转起来。天黑之前,必须把第一批三十件棉衣赶出来。”
许三川心里清楚。这三十件只是块敲门砖。要完成半个月一千五百件的任务,往后一天至少也得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件,光靠眼下这点人手远远不够,还需要再招三百人,分成三批轮着干。
“只有把这三十件棉衣送到军仓,拿到第一笔款项,这十二两碎银子就可以滚成上百两。这盘棋,才算是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泛白,许三川等人就赶着牛车来到了城隍庙后面的旧营房。
院子里面已经热气腾腾的了。大锅里熬的是稠稠的粗粮粥,几十个人挤在院子里,顾不上说话,只低头呼噜噜地喝粥。喝完一抹嘴就各就各位。
田大勇媳妇坐在最向阳的窗根底下,手里拿着针线,飞快的在一件旧棉袄上穿梭。
她的动作很快,外面罩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里面絮的是昨天晚上刚收来的新棉花。一寸一寸缝得死紧。
几个残疾的老兵坐在草席上,用一只胳膊或者剩下的那只好手,把库房里的旧棉袄拆开,把里面还能用的棉絮一点点地拣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
连十来岁的小孩也没有闲着,蹲在一边把拆下来的旧线头一根根地捋直,再绕成线团。
没有监工挥动皮鞭,也没有人偷懒。因为许三川制定的规则就一条:计件算钱。
“田家嫂子,这件好了。”一个妇人把刚缝好的棉袄递了过来。
许三川走过去把东西接过来。不是什么好料子,灰扑扑的,还能看到两块颜色稍微深一些的补丁。
但是他双手抓住缝线的两边,用力往外一拉。
“刺啦”一声轻响,布料绷得笔直,但针脚纹丝不动。
“好。”许三川点点头,“花里胡哨没有用,军衣要结实。在冰天雪地里,这线开不开,就是一条命。这件算过关。”
过了一大半天,三十件棉衣被整齐地堆放在院子中间。
许三川让牛大柱把牛车赶过来,一件一件地往上装棉衣。
院子里有几十个人,不知不觉中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眼巴巴地望着那辆牛车。
这是第一批货,几十口人过冬,全指着它。
“青杏,发工钱。”许三川突然开口说。
青杏早就做好了准备,捧着账本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田大勇家的,带头缝合,成衣五件,五十文!”青杏的声音很脆很亮。
田大勇媳妇愣了一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才敢上前。
青杏数出五十枚铜钱,哗啦一声倒在她手里。那沉甸甸的响声,砸得所有人心口一震。
“李老栓,拆棉十斤,二十文!”
断了一条腿的伤兵拄着拐杖挪过来,双手捧过铜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是……这是我这个废人自己挣的……”
“虎子,理线头三大团,五文!”
半大孩子手里拿着五文钱,高兴得跳起来有三尺高。
铜钱掉进了碗里,桌子上,长满老茧的手上。旧营房第一次有了活泛的生气。
许三川站到牛车旁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冻得通红,但是眼睛很亮。
“都听着。”许三川提高嗓门,把院子里的嘈杂声盖了过去,“这钱,不是我许三川施舍给你们的。是你们自己一针一线,一斤一两拆洗出来的!这是你们自己挣的活命钱!”
院子非常安静,只听得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几十双眼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人想要断我们的料,想让我们这营房不能开工,想看着咱们这些人饿死在冬天。”许三川拍了拍车上的棉衣说,“但是他算盘打错了。只要你们手中针线不断,只要这批货源源不断地运往军仓,即使永丰粮行把天都遮住了,我们也能活下去!”
“活!”牛大柱头一个吼出声。
“活!”一些老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一时间几十个人全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并不大,但是里面透出一股子拼命的狠劲儿。
听着这吼叫的声音,许三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是负在身后的手却慢慢地握成了拳头。牛大柱把牛鞭子抓得更紧了,断了腿的老兵也将那几枚铜板按在心口上。
“大柱,驾车!”许三川转身上了牛车,“去军仓!”
牛鞭一甩,三十件棉衣就从城隍庙的旧营房里拉了出来,朝着北大营的方向滚滚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