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名场办到第四日,定远侯府终于来了。
不是沈崇。
是二公子沈瑾。
马车停在街口,后面跟着两名侯府管事和四个抬箱的家丁。
箱子里是银。
整整五百两。
沈瑾进门先看铜牌,又看满墙的人才牌。
“父亲听说归卒回京,念他们为国受苦,愿拿五百两安置。”
街上不少人回头。
五百两不是小数。
侯府管事声音也故意放大。
“定远侯府世代领军,这些将士本就与侯府有旧。侯爷不愿抢功,只想尽一份心。”
罗三川刚好端着肉饼出来。
“他说不抢,一般就是想抢一点。”
沈瑾脸一沉。
沈浪却没赶人。
“五百两收。”
裴九章看他一眼。
“记什么名目?”
“安置捐。”
沈瑾脸色缓了一点。
“父亲还想请几名归卒过府,当面问问北境旧事。”
“可以。”
“另外,侯府愿替这三百二十七人向兵部——”
沈浪打断。
“先报一个名字。”
“什么?”
“三百二十七个人里,你认识谁?”
沈瑾愣住。
“他们是边军士卒,我怎会——”
“一个都不认识,替谁领功?”
街边有人笑出声。
管事连忙道:“侯府说的是大义。”
沈浪点头。
“那便做大义。”
他让老掌柜搬出昨日听名场留下的一百多张木牌。
“每张牌后面都有一件他们现在需要的事。”
“有人要回乡路费。”
“有人要药。”
“有人要找旧同袍。”
“有人只要一张改回活籍的文书。”
“五百两不交给我。”
“你们自己选牌。”
沈瑾脸色更难看。
这与把银子交给四海完全不同。
交给四海,侯府明日可以对外说“侯府出银安置三百归卒”。
若一张一张认人,五百两会碎成二十两、十两、三两。
功劳也会跟着碎。
昭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街对面。
没有进来。
只站在那里看。
沈瑾最终拿起第一张。
“魏老拐。”
“需要四两回乡路费。”
第二张。
“高六。”
“需要找丰县旧宅。”
第三张。
“曹大牛。”
他停住。
曹大牛就坐在门边削竹条。
沈瑾看了他一眼。
“需要什么?”
曹大牛道:“不需要侯府。”
街上更安静。
沈瑾耳根涨红。
“我没得罪你。”
“你没有。”
“那为何——”
“我在北营时,抚恤名单是侯府督军衙门转出去的。”
“我妻子拿到的银子只有一半。”
“剩下一半去哪,我不知道。”
沈瑾说不出话。
这不是今天五百两能补的。
沈浪也没有替曹大牛追账。
今天不是审侯府。
他只把曹大牛那张牌放回墙上。
“下一张。”
一下午,侯府五百两只花出去七十八两。
因为很多人不要。
有人要的是文书。
有人要的是清名。
有人只想把旧军功核回来。
侯府能给银,却给不了这些。
沈瑾第一次坐在问才场里,发现“有钱”并不是最值钱的筹码。
离开前,他终于问沈浪。
“你到底想把这些人弄成什么?”
“人。”
“他们本来就是人。”
“你们以前的账不是这么写的。”
沈瑾脸色发白。
马车走后,昭宁才过街。
她看着还剩四百多两的银箱。
“真收?”
“真收。”
“你不怕侯府明日拿这个做文章?”
“怕什么。”
沈浪让裴九章把箱子抬到听名台旁。
上面贴一张纸。
“定远侯府安置银:已用七十八两,余四百二十二两。”
每花一笔,写一个名字。
昭宁看完笑了。
“你把他们的功劳也做成账了。”
“账是好东西。”
“账说明白就收起来,别让一本旧账压着人一辈子。”
沈浪看她一眼。
侯府的人走后,最有意思的反应来自街上。
原本围观的人以为四海会把沈瑾羞辱得更狠。
沈浪却没有。
有人不解。
“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骂?”
曹大牛自己先答。
“他骂不骂,跟我那半份抚恤没关系。”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静了一下。
沈瑾原以为沈浪还会像从前那样追着侯府争一口气。沈浪却连多骂一句都没有,只让裴九章把每一两银子落到具体名字上。侯府今日不是来当仇家的,只是来还旧债的。
昭宁也注意到这一点。
“你不再追着侯府算每一笔?”
“该算的裴九章会算。”
“你呢?”
“我有新的门要开。”
她看着墙上那些人才牌,轻轻点头。
沈瑾真正难受的,也不是七十八两花得碎,而是四海门里越来越多的事,他已经听不懂、插不上手。
离开前,他第一次没有在四海门口留下威胁。
他只让人把余下四百二十二两先别抬走。
“用完告诉我。”
沈浪看了他一眼。
“钱既然留下,就只认你刚签的那张条。花给谁,账上会写清楚。”
沈瑾没有再争,转身上车。
第二日,侯府那四百二十二两果然还在。
一个准备回乡的归卒来问,能不能从里面借十两做路费。裴九章把沈瑾签过的“安置捐”条款翻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记了名字、去处和归还期限,才把银子放出去。
钱第一次不靠侯府一句话,也不靠沈浪一句话,自己沿着昨天定下的规矩流到了具体的人手里。
有人不放心。
“侯府要是反悔呢?”
裴九章敲了敲那张签过字的纸。
“先让他来告诉我,为什么要从这个名字手里把十两拿回去。”
门口笑了一片。
沈浪没有再跟侯府争谁输谁赢。旧账已经变成了今天能解决问题的筹码。侯府以后若再来,带银子也好,带人也好,总得说清楚究竟替谁办什么事;只靠侯府两个字,已经压不住这扇门了。
临关门前,魏老拐又回来一次。
他没有领银,只把自己那张木牌翻到背面,添了一行:路费够了,下一笔给比我远的人。
裴九章照样记下名字。
沈浪看了一眼,没有改。
“这一回,账只负责让人看清谁做了什么。”
沈瑾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牌墙。五百两银子明明还剩大半,真正让他难受的却是没人因为“侯府”两个字立刻站出来。过去侯府先有身份,再挑人;今日这里先有人,再决定身份值不值得理。
这比骂人更疼。
真正往前走的,是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