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听名散场以后,四海门口还留着一地瓜子壳。
罗三川蹲在台阶上数。
“今日笑了十八次。”
谢听雪从后面出来。
“你还数这个?”
“我怕有人只笑,不给钱。”
“今日又不是卖票。”
“那更亏。”
裴九章正好抱着一只银匣出来。
“有钱。”
罗三川立刻站起。
匣子打开。
整整一百八十两。
当初北境商队最缺盐茶的时候,谢听雪借给沈浪的那笔银。
借据也在。
裴九章把算盘放好。
“本金一百八十。”
“没约利。”
“今日两清。”
谢听雪没有先摸银子。
她拿起借据看了一会儿。
“真还?”
沈浪道:“债主不收,我睡不着。”
“你以前欠公主披风也睡得很好。”
昭宁正从门外进来。
“这句本宫可以作证。”
沈浪看了她一眼。
“今日怎么都来催债?”
“本宫来听第三场。”
“散了。”
“所以才进。”
谢听雪终于从匣子里抽出一锭十两的小银。
“这十两我要。”
裴九章问:“剩下一百七十?”
“先记在四海。”
裴九章的手立刻按住匣子。
“借?”
“不借。”
“那是什么?”
谢听雪抬头,看向后院东厢。
“东厢我还住。”
“琴弦、纸、炭、修门修窗,都从这一百七十两里扣。”
“哪日我不住了,剩多少还我多少。”
裴九章没立刻点头。
“期限?”
“先三年。”
“用不完呢?”
“退。”
“用超了呢?”
“再谈。”
“不能拿去替别人买东西?”
“不能。”
两个人一句一句,把一百七十两拆得清清楚楚。
罗三川听到最后,小声问:“那十两琴弦能不能匀一两买肉?”
谢听雪看他。
“不能。”
“半两?”
“不能。”
“二百文?”
裴九章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
“你自己欠的先还。”
罗三川立刻退回门外。
沈浪一直没插嘴。
等两人说完,才问:“为什么不直接拿走?”
谢听雪看着那张借据。
“第一次进四海的时候,我手里拿的是自己的身契。”
“后来身契回到我手里。”
“现在我想留一笔自己的钱在这里。”
“不是因为走不了。”
“是因为我愿意住。”
这句话比一百八十两轻。
屋里却静了一瞬。
老掌柜把东厢钥匙拿来时,下意识想递给沈浪。
谢听雪伸手先接了。
“我的门。”
“我自己锁。”
老掌柜怔了一下,笑着松手。
她把钥匙系在琴袋上。
很小的一声铜响。
昭宁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花十两买琴弦,剩一百七十两买一扇能从里面锁的门?”
谢听雪道:“贵吗?”
“便宜。”
沈浪道:“我这东厢什么时候这么贵了?”
两个人同时看他。
“你闭嘴。”
沈浪很识趣地喝茶。
裴九章把新契写完。
一百七十两记在谢听雪名下。
东厢每月房钱、用纸、炭火、日常修补逐笔扣。
不得挪作别用。
她随时可以结清离开。
最后一条是谢听雪自己加的:
“若四海倒了,先还我。”
裴九章点头。
“这个必须写。”
沈浪不满。
“你们两个当着东家写这个?”
“账要防最坏。”裴九章道。
谢听雪笑了。
裴九章还不放心,另外拿了一本薄账。
封面只写两个字。
“东厢。”
“以后四海的大账不跟你这笔混。”
“东厢换瓦,记东厢。”
“你请人抄曲谱,记你。”
“罗三川偷吃你屋里的点心——”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我没有!”
裴九章头也不抬。
“抓到再记。”
谢听雪接过薄账,自己在第一页写下:
“起银一百七十两。”
字很稳。
过去她的名字常写在别人手里的契书上。
这一次,同样三个字,写在她自己的账上。
昭宁看见,没有说话,只把桌边那枚旧身契匣往旁边推了一寸。
两个匣子并排。
一个装过去。
一个装以后。
谢听雪把薄账抱走,旧身契匣却没有带。
“这个还放这里?”
沈浪问。
“放。”
“怕丢?”
“怕我哪天忘了,自己以前多便宜。”
沈浪笑:“现在很贵?”
谢听雪把十两银子往袖里一收。
“至少琴弦要十两。”
借据被剪去一角。
没有烧。
她把那一角收进琴盒。
昭宁问:“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以前我以为被买走以后,人生就只能等别人定价。”
她轻轻碰了一下琴袋上的钥匙。
“现在我可以自己决定,一笔钱拿走,还是留下。”
门外正好有人来问下一场听名什么时候开始。
是一个归卒的姐姐。
她没有带银子。
只带来一篮晒干的枣。
弟弟前日上过台。
今日家里人才从邻县赶到。
女人一见人便哭。
归卒反而手足无措。
谢听雪没有上台唱。
只把琴盒合上,给他们让了一张桌。
沈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还记了很多人的名字?”
谢听雪点头。
“记着。”
“要不要现在就做点什么?”
“不急。”
“为什么?”
“第三场刚散。”
“先让名字回到家里。”
“等真的有人不知道该往哪里送信、往哪里找人,再想办法。”
沈浪没有反驳。
这是难得的一次。
他们明明已经看见一个可能的新问题,却没有立刻把它做成一门新生意。
有些东西需要先发生。
不是先被四海命名。
夜里,谢听雪换上新琴弦。
只试了两个音。
东厢门从里面锁上。
裴九章在账本上写:
“谢听雪,留银一百七十两。”
下面没有“欠”。
也没有“赎”。
只有一行很普通的小字。
“本人可随时取余银。”
第二日清早,门外车轮声很重。
定远侯府的马车停在街口。
沈瑾下车时,后面四个人抬着一只银箱。
箱子比昨日那只大得多。
罗三川看了一眼,立刻精神。
“今天又有人还钱?”
裴九章把那十两支出单独夹在东厢账后面,没有混进四海公账。谢听雪看了一眼才签字。她肯拿自己的钱试事,也意味着这事若失败,不能再拿“公主会补”替她兜底。
沈浪道:“先看他认不认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