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御书房终于问起北路。
晟帝看的不是四海账本,而是兵部早朝后送来的雪情:长亭至白河三段受阻,冻伤四十七,车损十一,无死亡。
最后三个字让他停了片刻。往年第一场大雪,北路总要死人,三五个也好,十几个也好,官报最后常常只剩“冻毙若干”。今年第一次写成了零。
“他们求了多少禁军?”
内侍翻纸:“没有。”
“调用多少官仓?”
“棉七十床,粗粮四十石,都留了临时条。”
“谁批的?”
“各地现管的人先签,昭宁公主只把临时条送进来备案。”
晟帝转头看昭宁:“你没替沈浪开口?”
“他也没来找儿臣。”
“为什么?”
昭宁想起那几张被雪水打湿的回条:“因为雪不会等他进宫。”
晟帝没有夸,只接着问:若有人趁急事乱领官物怎么办,若签字的人本身就错了又怎么办。昭宁没有替四海作保,把问题原样带去了总号。
沈浪正和裴九章核十一辆损坏车。听完“为何不进宫求救”,他先问求什么。兵,他有宁晚棠和现场的人;官物,周七笔他们已经按临时条借过;银子倒可以求,不过昭宁的脸色显然不接受这个答案。
“正经些。”
沈浪这才把笔放下:“这次真正缺的不是再多一群人站到雪里,是有人在现场敢停、敢扔货、敢把贵货赶出去。等圣旨从京城追到石桥,人早冻透了。”
这句话第二日换来一道很小的临时令。雪期之内,四海四座院子遇到急险,可以直接向最近驿站调用空马、火油、粗粮和棉被,事后报账,先用后报。
裴九章看到“先用后报”四个字,脸色比看见赔账还难看:“这会乱。”
沈浪乐了:“你终于遇到天敌了。”
“不能乱。”
“那你想办法。”
裴九章当天就把过去那种十八栏的表扔到一边,只留最简单的三联条:谁领、领什么、为什么用,必要时再补一个核验人。纸一少,反而没人能靠一堆格子把责任藏起来。
昭宁拿到临时令以后没有先送四海,而是先把副本送去兵部、京兆府和驿传司。真正要临时借出东西的不是沈浪,若那些地方根本不知道这张令存在,现场照样要卡住。第五日白河很快就遇上第一桩实事:院外一间民房被积雪压塌,里面压着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个借宿的货郎。
金满仓先叫人救,韩春娘先验伤。院里没有够长的撬木,他便拿临时令去旁边官料场借了两根。守料小吏还是不放心,连问借坏了谁赔、谁还。金满仓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我领,我还;折了,按价赔。”半个时辰后人救出来,两根撬木裂了一根,他没等别人来查,自己把裂木连同领用条一起送回料场。
第一批账很快送来。石桥借粗盐三十斤给冻伤清创;白河借棉十八床,其中两床染血按损耗报;长亭借空马六匹,五匹当日归,一匹次日归。户部来挑账的人翻了半日,真挑出一笔最不像话的——罗三川借着救人,多领了三斤肉。
户部书吏问:“谁饿?”
罗三川认真答:“我。”
裴九章当场把那三斤从公账划掉:“记他个人。”
“我也救人了!”
“救人不等于肉归朝廷赔。”
院里笑成一片,罗三川的脸却彻底垮了。
这笔难看的账没有被藏。第五日下午,四海把雪期调用清单贴到门外,借多少、还多少、损多少、谁签,全写清,最下面还真留着那三斤肉。有人在茶楼里说四海靠公主关系拿官物做名声,昭宁听见也没封嘴,只让人把清单抄得更清楚。
第一个来门口挑错的甚至不是官员,而是昨日那家瓷商。他指着“碎瓷两箱,待核”追问为什么还没全赔。裴九章把石桥原条摊开:一箱确是四海命人卸货时裂的,四海认;另一箱原本就有旧裂,车主自己也签过。双方最后按半价核掉旧裂那箱。
旁边一个布商看完,转身让伙计把自己报的“整车全湿”改成“两捆受潮”。账一旦贴到街上,来要钱的人也开始知道收一点手。
当晚,昭宁把公示抄件送进宫。晟帝没有赏银,只让这套先用后报继续走,但每笔都必须能找到领用人和事后核验。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也随时能伸手进来查。
第五日傍晚,雪终于停了。白河以南可以慢行,石桥仍停重车,长亭先放人、药和轻件。四海没有挂“北路已通”的红牌,只把黑板上的“雪中”改成“雪停,路未全开”。
赵广当晚从石桥送回一张小纸,上面只有七个名字:有人会牵惊马,有人会辨冻伤,还有人每晚巡屋从不漏一间。他们不是在问才场上最会说的人,却是在这场雪里真正替别人解决过问题的人。
沈浪没有统一给他们涨工钱,只在每个名字后面添了一句:“以后遇同类事,先问他。”
一场雪替七个人补上了过去木牌上没有的本事。
第二日清早,也就是雪后的第六日,第一批压了四日的家书终于能往白河走。谢听雪亲自带四十七封,没有演出,也没有新牌子。裴九章问这趟车钱算不算四海账,她把自己的钱拍在桌上:“先记我的,回来再算。”
她登车时,东厢那串新钥匙轻轻碰了一声。
车轮重新压上北路。
这一次,先走的不是贵货,是四十七封等了四日的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