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第六日,白河终于见到整片太阳。谢听雪到旧院时,鞋边全是泥,怀里那四十七封信也没装什么漂亮木匣,只用两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金满仓看了一眼油布,又看她:“路才刚开,外头等着过的都是贵货,你就为了送这个?”
“所以只占半辆小车。”谢听雪把自己的车钱拍在桌上,“欠债的人自己付路费,四海这回不吃亏。”
院外有人认出了她,喊了一声“京城第一歌姬”。谢听雪想了想,只回了一句:“早不是了。如今就是个替人跑腿,还得自己掏车钱的债主。”
院里笑了一阵,四十七封信也很快分开。三十八封有明确去处,有的是寄给归卒,有的是寄给亲属,还有两封,收信人就在白河院做工。真正麻烦的是剩下九封:一封只写“白河城外卖羊汤的瘸子”,一封写“旧北营刘五”,还有一封连姓名都没有,只说要交给“左耳缺半块、总说自己不想回家的人”。
若罗三川在,多半先问一句这也能送。金满仓却真认识最后那个:“石桥来的老庞,昨日往青石去了。”
谢听雪没有立刻追车,而是在院门口立了块临时木板。板上没写“信箱”,也没写四海又开了什么新生意,只写“今日有九封找不到人”,能公开的称呼列出来,不能公开的半个字也不往外放。
她在院里只唱了半支《归马》。曲子没唱完,木板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说“刘五”其实叫刘成伍,有人知道卖羊汤的瘸子三日前去了河东,还有赶车人认出老庞就在下一批去青石的车上。
到午后,九封里已经找到五封去路。金满仓看着剩下四封,有些不甘心:“再等一日,说不定全能送到。”
“找不到就带回去。”谢听雪把信重新压好,“板子是给知道的人一个开口的地方,不是为了证明四海什么都找得到。”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挤进院门,手里攥着一封皱得发软的信。他妹妹从京城夫家跑了,听说曾在四海女眷驿舍住过,他不要转话,只要地址。
谢听雪没有接那封信,先问:“她同意告诉你吗?”
男人愣住:“我是她亲哥。”
“亲哥也先问她。她若愿意见你,我们替你转回话;她若不愿意,住处不报。”
男人脸色立刻难看起来,金满仓正要开口缓和,谢听雪已经拿来一只空布袋,把信放进去。她不争什么大道理,只让金满仓在木片上写清楚:“只转信,不报住处;本人同意除外。”
男人还是不服:“她若只回一句不见呢?”
“那便只把‘不见’两个字给你。”
“连为什么都不说?”
“她愿意写多少,我们就送多少。”
“以后都这样?”旁边有人问。
“以后遇到,再看是不是同一件事。”谢听雪说。
金满仓原本还想往木片上多添三条,听完又全擦了。雪后的路才刚通,今天只有这一封找人的信,没必要现在就替四座院子把以后几十年的规矩全写完。
那男人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又摸出三十文说是转信钱。谢听雪没收:“等真送到她手里再算。”
临时板旁,一个替人抄家书的老先生听见了,默默把自己招牌下添了六个字——“只写你肯说的”。谢听雪看见以后笑了笑,没有把这句话收成四海规矩。别人自己学会一点,已经够了。
傍晚前,又有两封找到了人。最后两封里,一封随下一趟车送青石,另一封始终没人认,谢听雪便重新包回油布,准备带回京城。
金满仓盯着那封没人认的信:“这算失败了?”
“没找到而已。”谢听雪把油布折好,“不是每件没做成的事都叫失败。真把一个不认识的人硬塞给它,才叫为了好看把事做坏了。”
白河院里一个冻伤商旅听完整日动静,忽然从枕下摸出张空纸:“我也能托你带一封?”
“去哪?”
“京城,给我媳妇。”
“写了吗?”
男人脸一红:“不会。”
谢听雪坐到床边,让他自己说。那人憋了半天,只挤出两句:“我没死。别卖牛。”
院里刚有人笑,他便急了:“牛真不能卖,春耕要用!”谢听雪也没替他添一句好听话,只把这两句原样写下,又把纸递回去让他自己看一遍。男人不识字,只问有没有多写“想你”“早回”之类的话。谢听雪摇头:“你没说,我就不替你说。”他这才把信按进油布边角。
天色将暗,她把临时木板摘了下来。金满仓还有些可惜,问明日若再有人来找怎么办。
“明日再挂。真多到每天都有人来,才算我们碰见了一个新问题。”谢听雪把最后两封信收进油布,“到那时再想怎么做。”
话刚说完,南边忽然响起急促马蹄。一匹快马冲进院门,骑手几乎是滚下来的:“长亭方向出事了!送流民返乡的官队陷进烂泥,十六辆车,二百多人,附近能调的空马只有八匹!”
金满仓下意识伸手去拿那块刚摘下来的临时信板,谢听雪一把按住。
“别拿错。这回不是信。”
院里的人同时动了起来。刚刚那封还没找到主人的信,被她重新塞回油布最里面——明日还能继续找,眼前二百多个人,却等不到明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