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两辆同批水车停在四海外，看着没有分别，赵广的尺一落，梁主事便走近了。前轴差近两寸。再看第二辆车辕，为了托稳大桶，横木往外多伸一截；第三辆前轴倒合样，后轮外沿又宽。昨日只拿一辆跑出轮线，换车以后，那道线便未必够用。梁主事连说两回同一张图做的，负责交车的匠头额头冒汗，一会儿说木料吃水不同，一会儿说装轮总得顺手调。他手想去碰尺，被赵广让开，让另一人照原处重新量，数仍不改。
“顺手调了两寸？”梁主事问。匠头闭了嘴。工部小吏抱来验收簿，二十辆按样收讫几个字在上头写得很平，翻到后面却没有逐辆转巷的记录。梁主事看了一会儿，将那一页摊在柜上，没有拿回去另抄一份。沈浪请高禄下午来。梁主事听说他是尚衣监旧验货的人，半信半疑，问看惯衣裳能不能懂车。高禄到场先表明自己不认车轴好坏，图上什么才算合样，由工部匠人标清，他只管抽出来的到底是不是这批货。二十个车号分开，不能先挑最像的三辆。他抽六辆，请工部把前轴、后轮外沿、车辕最宽处标上，由不同的人各量一次，数不合就重来。
小吏量到第四辆，报出的数同赵广差半寸，还想四舍挪过去。高禄让他把尺重新绷直，贴回同一个边，歪斜一正，那半寸便没了。旁边匠头原本还想争别人量错，见状也蹲下来，亲手按住尺端。六辆中四辆合样，两辆明显超出。高禄没有说二十辆都坏，纸上只记六抽二超，再向未抽的十四辆展开。梁主事问今日还怎么跑，他便指着那四辆合样的，先用确认过的，别把不明白的也一齐赶出去。匠头跟着那两辆车走了几步，忽然折回来：“退改认了，可不能一纸写我二十辆全坏。那边十五、十六号，做的时候我盯到最后，横木没多伸一寸。”
高禄请他把车号报清，放回全批里照样量。尺贴上去，果然在容许的幅内，他便将合样那一笔写在超样旁边，既没为匠头省一辆坏，也没将好的跟着抹黑。匠头肩膀慢慢落下，主动把负责装轮的几个人叫齐。先前都缩在车后的年轻木匠挪到前头，看着自己做的那根车辕，终于肯说最后添过一块垫木。先查出的两辆退回营缮所，小吏说如此一来原来的收讫便不好交代，梁主事提笔在原簿旁添复验退修，没有将整页撕走。匠头站在侧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认领自家车号，叫伙计回去找做轮的人。
其余十四辆量到傍晚，又找出三辆超样。五辆退改，十五辆暂可路试。三拨木匠各自做过哪些、最后是谁装轮，也被梁主事逐个问清，不能把同一张图当成二十辆车都相同的证明。高禄临收尺，匠头还跟着他，想问返修后是不是他再来。高禄将量过的位置交给工部，让另找一个没参与做车的人复量，自己没接下每辆都要到场的长差。晚上轮到柳瓶巷。确认过尺寸的车慢慢进，弯虽窄，车夫照白日练过的角度退让，没有卡墙。梁主事脸色刚缓一点，赵广便把空桶指给他看，问第一车水泼完，下一车从哪里来。
最近官井在巷外。水车回井边补，一桶提起，下一桶落下，绳结在井沿碰得发响。四个人轮着上手，第一遍大约半刻，梁主事想记下，宁晚棠却请他们歇口气，再按正常动作补一回。第二遍慢了。一个人掌心磨疼，换了握法，另一个提桶时险些撞井绳，谁也不能每一桶都像刚才有人盯着时那样快。小吏望着第一遍较短的数，笔尖还停着，梁主事自己叫他记后面这一遍。
井边还有来取水的人，不好因为试水车就全赶走。宁晚棠腾出一侧，让人照常提，车这边继续补。排次、放桶、避开别人落脚的地方，实际要用的时间又添一截，井口原来那点宽敞很快显得不够。一个提水妇人问他们是不是以后夜夜这样抢井。梁主事解释救火才用，她便指着桶说，真有火自己当然让，平时却得给家里挑够，不可能日日把井口空着等。梁主事点了点头，请小吏将这一侧怎么留路也画上。
十二条巷，有的有私井，有的只靠官井，一车进去算到，不等于后面的水还能接上。梁主事靠着桶沿站了半晌，原来买十五两的那张小单，在他袖里已折得看不见题头。回四海，他另报三日四十两，请人把第一车路线、补水处和合样车辆一起跑清。沈浪接过单，先同宁晚棠核到场日子，若等工部修车修路，中间候工不吞掉这三日；该来的三次来齐，四十两照结，不借停等再收一次。
首夜十五两另列，新三日从今日扩大验车、夜跑算第一日。裴九章让梁主事看明白才写，免得最后既说先前都已买过，又拿缺的路责怪四海少做。宁晚棠没急着签，问夜里无人认领的车堵路，谁能挪。梁主事说工部可以发函给巡城司，让他们尽快清障，她却将旧花市后巷圈出来，请他明晚亲自带巡城司来走。
“今夜井边有人，喊一声就能让。车主不在，损了货，巡卒听你一句话，回去谁替他认？”梁主事拿着笔不动了。沈浪没叫裴九章替巡城司写一套从此人人照办的令，只在明日要到场的人里添上值夜队正。工部的图、工部的水车，到了街里，原来还不是工部一句话就能开走。送客时，高禄抽出的那两辆已被牵回营缮所，街上空下两个车位。梁主事从空处走过，回头看了一眼，叮嘱小吏把五辆退修名单带好，明日别因人忙又把它们补回十五辆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