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寒风渐起。
一晃月余,凤霞早已坐完月子。
褪去了产后的虚弱憔悴,她眉眼渐渐恢复了往日清丽,只是眼底始终萦绕着一抹散不去的郁结。
那场惊醒她的旧梦,成了她心底解不开的执念。
这些日子,她从未放弃打探赵景初的消息,逢人便问,却始终杳无音讯。
陈家旺依旧日日照拂着她们母子,从未间断。
他从不提成婚的事,不逼她、不扰她,只是默默付出。
每日闲下来,便会送来米面粮油、温热的吃食,帮她照看孩子、收拾小院,事事周全妥帖,温柔一如既往。
凤霞心怀愧疚,数次想要婉拒,可家旺性子敦厚,只说甘愿守护,不求回报,她终究只能默默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善意。
为了养活孩子,也为了熬过这漫长无解的日子,凤霞收拾出零碎针线、手工鞋袜,每日推着小推车,去镇上老街摆摊谋生。
冬日的集市热闹喧嚣,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这天午后,阳光浅淡,驱散了些许寒意。
凤霞正低头整理摊上的鞋袜,指尖细细捋平褶皱,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人流。
只是匆匆一瞥,她的身子骤然一僵。
街旁老槐树底下,立着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男人身形清瘦挺拔,一身旧布衣洗得发白,风尘未褪,眉眼依旧是她日夜惦念的模样。
只是历经深山磨难、千里奔波,他轮廓愈发冷硬,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沧桑。
是赵景初!
真的是他!
凤霞的心脏猛地狠狠一颤,骤然狂跳起来,一股滚烫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积压数月的牵挂、思念、惶恐、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她没有看错!他活着!他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子的执念、煎熬、自我拉扯,瞬间有了归宿。
凤霞顾不上摊位,顾不上往来的路人,猛地直起身,不顾冬日的寒风,拔腿就朝着街对面狂奔而去。
她跑得仓促,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裙摆翻飞,嘴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景初!赵景初!”
她隔着攒动的人群,奋力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呼喊,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街对面的赵景初本是漫无目的驻足,目光遥遥落在热闹的集市上,心绪茫然。
可当那道熟悉的女声穿透人声嘈杂,落入耳中时,他浑身骤然一紧。
猛地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凤霞。
她鲜活、安稳,好好地站在那里,眉眼清丽,身姿利落,早已走出了当初的苦难困顿。
这些日子,他孤身在外辗转,无数次悄悄远远观望。
他见过陈家旺日日登门照料,见过那人温柔待她、呵护稚子,见过小院岁岁安稳、烟火温馨。
那日院前的一碗热粥,早已在他心底刻下烙印,让他根深蒂固地认定,凤霞早已放下过往,拥有了安稳幸福的新生活。
她身边有了良人相伴,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而他,是死里逃生的落魄人,是缺席妻儿数月的失职丈夫,是会打乱她安稳日子的多余之人。
赵景初的心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席卷全身。
他远远看着朝他狂奔而来、满眼皆是他的凤霞,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思念,可最后尽数化作了克制与疏离。
不能见。
不该见。
他好不容易让她拥有了平静安稳,何苦再回去打扰她的生活,打碎她眼下的安稳?
与其相见难堪、徒增纠葛,不如陌路相逢,各自安好。
念头一闪而过,赵景初没有半分迟疑,迅速侧身转身,大步闪身躲进了一旁狭窄幽深的巷弄里。
高高的土墙遮住了他的身形,彻底隐匿了他的踪迹。
凤霞奋力穿过拥挤的人群,气喘吁吁地冲到方才的槐树下,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
空空荡荡的树底,寒风簌簌吹过,落叶纷飞,哪里还有半分赵景初的身影?
方才那个真切的身影,仿佛只是她一时眼花的幻觉。
“不见了……”
凤霞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巷、人群、巷口,声声轻唤,带着无尽的慌乱与失落:“赵景初……你在哪?你出来好不好?”
“我看见你了,我真的看见你了……”
巷弄深处,土墙之后。
赵景初背靠着冰冷的青砖石壁,微微垂着眼。
听着墙外女人哽咽的呼唤,字字泣血,声声揪心,他的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猩红一片,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难以呼吸。
他多想立刻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他回来了,告诉她他日日思念,从未放下。
可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冲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自我折磨的克制,低声自语:
“别找了,凤霞。”
“你好好过日子,我不打扰你了。”
墙外寒风萧瑟,佳人泣立。
墙内一人孤寂,寸心俱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