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软绸布料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黄昏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掠过安静的小院。
陈家旺定定地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钉住了。
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发酸发疼,痛意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他盯着垂泪的凤霞,指尖微微发抖。
那些日日奔忙、用心筹备婚事的一幕幕,飞快地在脑海里闪过。
买棉布,寻银饰,收母鸡,托人去请算命先生挑吉日……原来自己一腔滚烫的心意,终究抵不过一场梦。
许久,家旺弯腰,慢慢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块粉色布料。
柔软的料子握在掌心,此刻却沉重得压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努力稳住了颤抖的气息:
“就……只是一场梦吗?”
凤霞的肩膀不停哆嗦,眼泪一串接着一串砸在衣襟上。
“我知道只是梦。”她哽咽着,抬起一双通红潮湿的眼睛,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可是家旺,从来没有人找到过景初的尸骨!只是山路塌了,只是没有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死了啊!”
“只要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我若是匆匆嫁给了你,万一哪一天,他历尽千辛万苦踏回家门口……叫我怎么去面对他?”
家旺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眼眶也泛起了一层红。
他不是不怨,可看着凤霞这般痛苦煎熬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质问,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掏心掏肺地待她,是盼着能够捂热她的心,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凤霞的心底,一直留着一道属于赵景初的缺口。只是之前,这道缺口被“赵景初已死”的念头暂时盖住了。一场梦,便把深埋的念想,重新挖了出来。
“那咱们的孩子呢?”家旺艰难地开口,目光看向屋内熟睡的婴孩,“这些日子,我尽心尽力待你们母子,在你心里……就一丝分量都没有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了凤霞的心上。
巨大的愧疚席卷了她,凤霞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不停涌出来。
“有的!家旺,你的好,我时时刻刻都记着!我心里感激你,我甚至已经逼着自己认命,想着往后好好和你过日子!”
“可我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若是景初死了,我心甘情愿跟你相守一生。可只要还有渺茫的生还希望,我就不能披上嫁衣嫁给你。那样对你,对他,都是不公平的。”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母提着一篮子刚捡回来的鸡蛋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僵在院子当中,一个神色凄痛,一个泪流满面。
那块漂亮的粉色布料,被家旺攥在了手里。
赵母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放下竹篮,快步走了过来,焦急问道: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凤霞听见赵母的声音,身子一颤,却没有回避,咬着牙把方才说过的话,又低声说了一遍。
“娘,对不起。我不能和家旺成亲了。我要等着赵景初。”
赵母瞬间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凤霞。
一阵短暂死寂过后,赵母不由得急了:
“凤霞!你醒醒啊!不过就是一个梦!一场虚幻的梦怎么能当真?那条路塌了那么久,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你怎么能够为了一个渺茫的念想,辜负了家旺这片真心!”
家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松开了紧紧攥着布料的手掌,布料的褶皱一道道印在上面。
他苦笑了一声,眼中盛满了落寞。
“婶子,不要逼她了。”
家旺的声音轻轻飘在风里:
“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以为日子久了,她能够放下过往。却忘了,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
他把那匹粉色布料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
“婚事,就此作罢。”
“不过……霞儿。”他看向泪流不止的凤霞,语气依旧温柔,没有半分恨意,“我不会强迫你嫁给我。但不管你要不要等景初,孩子和你的吃喝用度,我照旧会管。”
凤霞猛地一怔,慌忙摇头:
“不行!家旺,婚事不成,我不能再白白拿你的东西!”
“不是为了婚约。”陈家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真诚,“只是心疼你们母子。等什么时候,你找到了景初的消息——无论生或者死,再做最后的了断。”
日头温温软软,透过院中的老树枝桠,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凤霞昨夜哭过一场,心绪郁结,晨起便胃口寡淡,恹恹地靠在窗边坐着,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陈家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素来细致,见凤霞滴水未进,便默默搬了小灶在院中生火,慢腾腾熬起了软糯的小米粥。
柴火噼啪轻响,淡淡的米香顺着风溢满整个小院,温柔又熨帖。
他守在灶边,时不时弯腰搅动锅里的粥,防止粘锅糊底,动作耐心又细致。
粥熬得绵密浓稠后,他小心翼翼盛出一碗,吹凉至温热,才端着瓷碗,缓步走到凤霞身前。
“霞儿,多少吃一点。”家旺语气温柔,眼底是藏不住的迁就,“空着肚子伤身,你刚平复心绪,还要顾着身子,也得为孩子着想。”
凤霞抬着通红未褪的眼,看着眼前事事妥帖、温柔待她的男人,心底愧疚翻涌。
她轻轻点头,伸手接过那碗热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口五味杂陈。
她此刻满心都是昨夜的梦境,满心都是杳无音讯的赵景初,可眼前之人的深情厚爱,真实得触手可及,压得她喘不过气。
二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立在院中,没有亲昵的动作,只有最寻常的关怀照料,落在外人眼里,却是一派安稳温情、岁月静好。
而村口的老巷尽头,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骤然僵立原地。
赵景初跋山涉水,翻越重重深山,顺着暗渠逃出困住他数月的大山,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赶回家乡。
数月深山煎熬,风餐露宿,他衣衫破旧沾满尘土,脸颊消瘦憔悴。
他无数次在山路间咬牙坚持,撑着一口气,就为了回家见凤霞,见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甚至早已想好,回来便好好弥补妻儿,把所有亏欠一一补上,从此再不分离。
可他千里奔赴,撞入眼底的,却是这样一幕。
自家的小院里,他爱了半生、念了半生的妻子,静静立在院中,接过另一个男人亲手熬煮的热粥。
那个男人眉眼温和,身姿挺拔,待她小心翼翼、温柔备至,那副妥帖呵护的模样,是旁人难以插足的亲昵。
阳光温柔落在两人身上,小院静谧温馨,处处透着安稳和睦。
这一幕,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赵景初的心脏。
他赌上性命拼命归来,原来他的霞儿,早已不等他了。
她身边早已有人温柔守候,替他护她周全,替她暖她三餐四季,替她抚平所有苦难委屈。
赵景初立在巷口,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指尖冰凉,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看清了,彻底看清了。
凤霞放下他了,她爱上别人了。
她早已开启了新的生活,有了安稳的依靠,再也不需要这个困于深山、迟迟不归、让她苦等无望的自己。
院中,凤霞低头看着碗里软糯的粥,轻声对着家旺道谢:“谢谢你,家旺。”
这一句温柔道谢,轻飘飘落进风里,飘进赵景初耳中,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没有半分上前的勇气。
他不该回来,也不必回来了。
多余的重逢,只会徒增难堪,徒扰她安稳的生活。
赵景初喉间狠狠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剧痛,眼底蒙上一层沉沉的死寂。
他远远望着那方温馨的小院,望着他爱入骨髓、却再也不属于自己的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
他默然转身,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无尽的孤凉与落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