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际透出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山间清晨的冷风穿过篱笆缝隙,灌进寂静的小院,吹动屋檐下晾晒的衣衫,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响。
外屋的陈家旺终于从沉沉睡梦之中缓缓苏醒。
昨夜心力交瘁,又极致紧绷,睡得太沉,醒来时脑袋昏沉发胀,脖颈间刀锋压过的位置,还残留着清晰的刺痛。
他茫然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里屋的方向。
天刚亮,凤霞向来醒得早,往常这个时辰,屋里早就有了细微的动静,或是孩子软糯的咿呀声,或是凤霞轻声哄娃的低语。
可今日,小院死寂得可怕。
半点人声都无。
陈家旺心头莫名一慌,那股不安猝不及防窜上心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他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来不及穿鞋,踉跄着几步就冲进了里屋。
空空荡荡。
床铺平整,被褥叠放整齐,枕边空荡荡的,没有温热的人影,没有小小的襁褓,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凤霞和孩子的气息。
一室清冷,满目萧条。
仿佛这几日的温柔陪伴,全都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凤霞?”
陈家旺嗓音干涩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他疯了一般在屋里打转,翻遍角落,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颤。
孩子的小襁褓不见了,他昨日刚买的梅花小布鞋不见了,凤霞随身的衣物、简单的物件,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彻彻底底,人去屋空。
昨夜她温柔安抚他的话语、那句轻声的“我不走”、眼底的焦灼与柔软,字字句句还清晰回荡在耳边。
原来全是假的。
是骗他的。
是为了稳住情绪松懈他的防备,是为了趁着他熟睡,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陈家旺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比昨夜刀刃抵颈的刺骨寒意,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家,熬着夜洗衣做饭、任劳任怨迁就讨好、放下尊严以命相搏守住的人,终究还是义无反顾离开了他。
他掏心掏肺的温柔,日夜不休的付出,最后只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和抛弃。
“为什么……”
他喉间哽咽,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癫狂,低低呢喃,“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待你真心实意,事事周全,从不亏待你半点……我连命都敢给你,你就这么狠心?”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刺骨的烫。
他以为昨夜以命相逼,总能留住一丝余地,总能捂热她半点冰心。
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笑话。
她心里从来没有他。
从来没有。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院外传来早起村民路过的闲谈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清晰刺耳。
“昨晚后半夜,我起夜看见赵景初了,偷偷从陈家旺院子那边走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个娃。”
“难怪!我说凤霞本就不情愿留在这里,陈家旺那般偏执逼她,她怎么可能真心留下……原来是半夜跟着赵景初私奔跑了!”
“可怜陈家旺哦,老实本分一个人,掏心掏肺伺候母子俩,最后落得一场空,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一字一句,像无数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陈家旺破败的心底。
是赵景初。
又是赵景初。
是他趁着自己熟睡,偷偷进来带走了凤霞,偷走了他守了许久的安稳和温暖。
所有的迁就、付出、拼命死守的一切,都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巨大的绝望和恨意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陈家旺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偏执和疯狂。
他踉跄着冲出里屋,站在空荡荡的小院中央,望着远处茫茫的山路,嘶哑绝望地嘶吼出声:
“凤霞——!”
“你不准走!”
“我不准你跟他走!!”
风声呼啸,吞没了他破碎的呐喊。
他站在院心,浑身发抖,眼底温润尽数褪尽,只剩下漆黑的疯狂与蚀骨的恨意。
赵景初。
又是赵景初毁了他的一切。
昨夜他以命相胁,赌上所有尊严性命,才勉强留住片刻安稳。
凤霞假意安抚、随口哄骗,转头就趁着他疲累酣睡,跟着赵景初连夜逃走。
他日日洗衣、烧水、带娃、守着小院,掏心掏肺对待的母子二人,半点没将他的付出放在眼里。
可笑!太可笑了!
陈家旺猛地转头,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墙角劈柴处。
那里静静躺着昨夜那把抵过他脖颈的锋利短刀。
他大步冲过去,弯腰狠狠攥紧冰冷的刀柄,粗糙的掌心死死勒住木纹,力道大到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压下了汹涌的痛哭,只余下一腔滚烫的、偏执的杀意。
他不活了。
谁毁了他的家,他就找谁偿命。
陈家旺扯下墙上挂着的粗布褂子胡乱披上,衣衫凌乱,发丝蓬乱,双目猩红如血,手里紧攥着寒光凛冽的短刀,脚步踉跄却决绝,一步步踏出篱笆院门。
清晨的乡间小路雾气未散,露水打湿泥土,湿滑冰凉。
他仰头望着赵景初离开的山路,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低吼,疯魔至极:
“赵景初!”
“你敢偷我的人,抢我的家!我今日定要杀了你!”
沿路早起劳作的村民,远远看见这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往日老实憨厚、脾气温和的陈家旺,此刻状若疯癫,双目赤红,手里明晃晃的尖刀晃得人心慌,浑身透着不顾一切的戾气。
几个耕田的汉子连忙扔下农具,快步上前拦阻,吓得声音发颤:
“家旺!你疯了!赶紧把刀放下!”
“不过是走了人,日子还能过,你何苦要闹出人命!”
陈家旺眼底毫无波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理智,只有死死执念的恨意。
他猛地抬手,刀尖对着身前阻拦的众人,厉声嘶吼,声音凄厉又疯狂:
“别拦我!谁拦我,我杀谁!”
“我掏心掏肺待她们母子,日夜操劳、以命相守!我什么都给了,什么都让了!”
“可他赵景初凭什么?凭什么轻轻松松一句话、一场深夜私逃,就带走我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切!”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戾气滚落,是极致的委屈,更是彻底的疯魔。
“我守不住人,守不住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今日我不杀赵景初,我陈家旺誓不为人!”
一个年长的老伯急得满头大汗,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苦声劝道:
“孩子!凤霞本就心向景初,强扭的瓜不甜!你这般冲动,闹出人命,是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的!值得吗?”
“值得?”
陈家旺骤然仰头,疯狂大笑,笑声凄厉悲凉,震得山间飞鸟惊起。
“我这辈子,最值得、最执念的,就是她们母子!”
“我倾尽所有换一场空,我什么都没了!我还怕什么搭进去!”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的村民,力道极大,众人猝不及防纷纷后退。
握着短刀的手稳稳绷紧,寒光灼灼,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劝阻,发了疯似的朝着山路狂奔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